身披星頭戴月之時,周述終於和劍靈七七協商一致,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明天再繼續練習。
深林裡燃起一點細微火光,一張瞬移符被周述夾在指尖。
周述於深林中消失,復現在土色房間內,指尖的微光照亮屋內。
屋內黑的可怕,門和窗戶都被關嚴密。窗戶是一整塊木板,除了周述手中的火光,屋內再沒有任何光。
室內縈繞著細微且急促的呼吸聲,睡在床上的人正在做一個難捱的噩夢。
曲立身怕黑,怕的要命。
曲立身還是官身的時候有一個習慣,他房間的窗戶必須開啟。因為他房間的窗戶斜對著他的床,月光傾斜而下剛好照在不放下床帳的曲立身臉上。周述跟著曲立身頂著月光睡了兩天,他承認他沒有曲立身那麼厲害,頂著月光照臉他根本睡不著!月光若是不佳,曲立身就在書桌上放兩盞燈,這也讓守在曲立身邊上的周述睡不著。誰大半夜睡覺把家裡點的和白晝一樣啊!有病!
哦,對了,曲立身確實有病,精神病。
他那時候只能跑到床最裡面,用被子矇住腦袋才能得到一個質量不錯的睡眠。
符在周述指尖燒完,室內重新被黑暗侵佔。周述又點了一張空白的符,將火焰送至曲立身的臉龐附近,曲立身瞬間如同溺水之人被人舉出水面。
呼吸聲在寂靜中很清晰。
周述將燃燒的空白符放在土石堆的桌上,拿起桌和床邊中間的煤油燈和火摺子,點亮煤油燈。
坐在床尾,靠在床邊,周述閉上眼睛。今天結束了。
*
“早啊。”曲立身左手拿著燒餅,右手拿著粥碗,對站在籬笆外的周述道早安。
周述隔著籬笆道:“你今天有甚麼安排嗎?還是剪紙?”
曲立身道:“你今天有安排?”
周述心中嘆息,為啥又被猜中了?
“我今天有安排,”周述直接了當地說道:“所以我不能陪著你,你呢?今天有甚麼安排?”
實際上,如果曲立身有安排,他會再和劍靈七七商量商量,然後還是跟著曲立身。周述覺得他比曲立身更看重曲立身的性命,如果曲立身一心一意就想死,他絕對不攔著,但曲立身明顯還想活著,真正決定要死的人過了掙扎的階段,會和世界告別,然後悄無聲息去世。而曲立身剛從掙扎出來,他沒有與世界告別,而是還在做那些“剪紙”這類可以說無意義的事情,也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昨天晚上曲立身在做甚麼?在折磨自己?這個先放一放吧。
“我想著出去走走。”
“要去哪兒?”曲立身近十幾天都沒怎麼走動過,周述邀請曲立身出門耍,曲立身都淡淡地沿著田埂跟著周述散步,再走遠些,他說甚麼都不去。
“我也不清楚,太久沒出門了,想出門看看新鮮的東西。”
曲立身以往做官的時候,事務繁忙又經常招人暗殺。即使有官身,出入無阻,卻也被官身困住,哪兒都去不得。
就連辭官歸家,官場上的大人們也沒放過曲立身。
周述使了個小法術,讓追來的殺手以為已經“滅口”,曲立身這才安然歸到家鄉。
周述走遠,貼著隱身符回來,站在門口,望著籬笆內的曲立身,很認真地和劍靈七七掰扯——曲立身這小孩可能去尋死,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七七才放他一天假。
曲立身在早上9:10出門。
今日風有些大,曲立身被風颳的搖搖晃晃,周述就跟在曲立身身後。
在之前,曲立身都像在和風較勁兒,哪兒風大,他就往哪兒走,甚至是跑。
劍靈七七給了一句評價:「你說的對,他這精神狀態,果然需要人盯著。」
周述就很喜歡劍靈七七和他不同頻但是合他心意的時刻。
就比如現在。
他不覺得曲立身的精神狀態需要人盯著,他只感覺到了曲立身很開心,像是多年前剛得到名字將名字串在腰間的小孩。
之後,曲立身好似突然有了目標,他目的地明確地朝一個方向走。
那是周述沒走過的路線。
最後,曲立身進了一個墓園,他站在一個墓前。
曲立身管墓主叫老師。
曲立身拿出隨身帶的餅和水,吃起午飯。
周述為曲立身記得按時吃飯點了一個贊。
曲立身將胳膊放在眼睛上,躺在墳邊睡午覺。到底是為甚麼會培養出在墳頭睡覺的習慣啊啊啊啊啊!
曲立身離開墓園。
曲立身到達另一個墓園。
他站在墓前,朝墓主人拜,對墓主人道:“愧對大人知遇之恩。”
曲立身和這位聊的多了很多也細緻很多——對官場的不滿,對上方的不滿——他都告訴了這位。
曲立身還是小時候那個哭包,聊著聊著他就哭了起來,稀里嘩啦地。
即使曲立身埋著頭,忍地嗚咽了聲音,眼淚還是像雨滴,滴滴答答爭先恐後濺向地面。
曲立身收拾好自己的臉,整好衣服,拜別守墓人,從墓園走出來。
曲立身對路上挽著花籃陸陸續續路過的姑娘們感到好奇。
花籃中的花顏色各異,其中以紅色最為顯眼。
曲立身上前向一位姑娘作揖,問道:“女公子,你們這花兒如何賣?”
女公子笑道:“我們的花兒不賣的,這是我們摘來擺在家中好看的。您若是想要——”
女公子回頭指向一個方向道:“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遇見第二個拐角,向右拐,您穿過一個狹道會看見一片花圃,我們就是在那裡摘的!”
曲立身再作揖,道:“多謝女公子。”
曲立身到達花圃,與其說是花圃,不如說是一片野花地,這片花地沒有主人。
曲立身是找了一圈,都沒有找到花地的主人,花地裡還剩幾個人在摘花,他挨個問了,沒有人見到花主人。曲立身判定這片地方沒有主人。
周述是神識掃了一圈,很快確定這塊兒漂亮的地方,沒有主人,因為——
「居然有花妖葬身在這裡。」劍靈七七冒泡。
這就是這片花地沒有人打理卻長的異常惹目的原因,花妖哺了這塊花地。
曲立身每樣花色都只摘了一朵,他很小心地將花的根莖刨出來。
是要移栽嗎?周述產生了這樣的疑惑。
曲立身到家,將帶回來的花朵栽在院子中。
土黃的房屋中多了幾點色彩——純紅、粉白、青黃、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