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立身瘋狂地迷戀上了剪紙這門技藝。
他搬了一個小板凳,在門口放一把剪刀和一疊紙。一個人不與人交流地沉默地可以從天微微亮剪到天黑。
他剪的東西很雜,有鮮花、田地、人物、動物、天空、溪流、雪花……曲立身好像在剪所有他見過的東西或者說他能想象到的東西。
從周述送他紅色燕子到所有儲備紙張用完,也不過三四天的時間……
山間地頭買不到紙張,為了解決紙張問題,曲立身去山林中剝樺樹皮。
樺樹皮用來寫字不錯,用來剪紙並不方便,因為樺樹皮摺疊性不夠優越,摺疊一次尚且勉強,摺疊兩次會斷掉,而且曲立身那把剪刀剪不動多次摺疊的樺樹皮……
於是忍無可忍的曲立身,在使用樺樹皮的當天晚上,決定明天去集市採購紙張。
周述對於曲立身的不知變通感到驚奇,“你都想到用樺樹皮了,為甚麼沒想過用樹葉?”
於是曲立身又嘗試用樹葉剪圖案,在樹林裡轉了一整天,尋找合適的樹葉,然而不管是甚麼樹的樹葉都經不起摺疊,一折就斷裂。
曲立身無言地看向周述,周述默默地移開視線。
早上的集市人員密集,過於小的孩子不是緊緊抓著爹孃的衣服,便是被爹孃或者哥哥姐姐抱在懷裡以免走丟。
周述此刻被曲立身捏著袖子,青色的袖子被曲立身攥地皺皺巴巴……
這是商量過後周述向曲立身妥協的結果。
曲立身擔心他走丟,他說自己不會走丟,曲立身不相信。
縱然集市很是擁擠,他們這兩個人還是引起了路過他們的人的注意,周述看過去,這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他不孝……?
他走在前面,曲立身捏著他的袖子走在後面。
他的外表是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曲立身的外表是四十歲左右的青年……
在這個世界裡,曲立身可以當他爹了……
在下一個拐彎的地方,周述手覆上臉低下頭,待他重新抬起頭之時,面容已然已如四十歲的男子。
他和曲立身兩個人,像是相攜出遊的老友。
曲立身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周述面容上的變化。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眼前這張在驟然間許多時光偷偷流逝掉了的臉。
手指尖觸控到周述臉皮的前一刻,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周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手掌,又看曲立身,道:
“你幹甚麼?”
曲立身悄悄伸直手指如願以償地碰到觸感有些粗糙的臉皮。
“你的臉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周述一時間沒理會到曲立身問這個問題的言下之意,緊接著就聽曲立身道:
“你會突然蒼老?”
周述嘗試著鬆開手,曲立身將手收了回去。
周述道:“我本來就老,不是突然蒼老,我比你大多了,只是用術法使人看不出我的原貌。”
曲立身道:“你今年幾歲?”
“……”問在周述盲區了,周述忘記自己幾歲了,“不到兩百歲吧。”
“……你能活很久?”
“那當然了,我是道士,很有道行的道士。”
曲立身道:“道長,您看我有入道的根骨嗎?”
周述道:“沒有,你一看就沒有。”
曲立身道:“道長,狐狸墓中有狐狸鬼嗎?”
這個話題轉折的有點兒快,周述看了看曲立身,曲立身露出很淺的一個微笑。
周述沒有回答,而是問起一個問題。
“你現在能感受到恐懼嗎?”
“可以了。”
周述笑道:“狐狸墓中有鬼,怎麼樣?脊背有沒有開始發涼了?”
曲立身右手拇指掐在中指第一關節的中央,給周述看,笑道:
“感受到了一點點。”
“就一點點?”
“就一點點。”
周述喪氣了,一邊向前走,一邊道:
“好吧,其實我是騙你的,狐狸墓中沒有鬼,你那天見到的尾巴著火的狼就是傳聞中的狐狸鬼。”
曲立身道:“墳場會不會有鬼?我想見一見鬼是甚麼樣的,會是書中描寫的的那般嗎?”
周述回頭,道:“你沒事兒想見鬼幹甚麼?想知道自己死後是甚麼樣的?”
曲立身淺笑道:“我沒見過鬼,想知道鬼甚麼樣。”
周述道:“你也沒見過神,想知道神甚麼樣嗎?”
曲立身沉默了兩秒,道:“想。”
周述道:“書本上描述神鬼甚麼樣,現實中他們就甚麼樣,你不必親眼見。還有啊,無需那麼著急,人固有一死,鬼神死後都能見到,閻羅王、判官、孟婆、牛頭馬面,他們是神也是鬼,你可以一次見個全的。”
周述停步在一家書屋前,他抬頭看向簷上牌匾,念道:“無味書屋。”
甫一踏進書屋,濃郁的墨水味襲面燻地周述瞬間眯起眼睛並且止住呼吸。
抬袖遮住口鼻,周述才覺得好些。
這時,曲立身走到了他身前,周述低頭,左邊的袖子果然已經皺皺巴巴。
店內夥計迎了上來,曲立身回頭對周述道:
“你先在外面等我,我很快買好出來。”
“好。”
站在書屋外,周述背對書屋,注視著來來往往各色各態的行人。
周述很喜歡消弭於人海中,好似這樣他就只是人海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滴組成水而已。
周述抬起腳還未踏出一步,肩膀被人抓住。
“你要去哪兒?”
曲立身左手抱著一沓厚厚的用褐黃色油紙封住的紙張,右手正抓著他的左肩膀。肉眼可見地紙張的重量不可小覷,曲立身的左手和左手臂都在顫抖。
“沒要去哪兒,我只是想下一個臺階。”
周述朝曲立身懷裡的紙伸出手,拿住紙,對曲立身道:“給我拿。”
曲立身沒和周述客氣,周述接過紙。
他們走出鎮,走在回曲立身家的路上,曲立身道:
“你上次帶我回家的法術很難嗎?”
“還好吧?”周述問道:“你走累了?”
曲立身點了點頭。他沒有走累,他只是不喜歡和眾多回村的人一同走在路上,所有投過來的目光都讓他有想要吐的慾望,那些胃裡的東西反到喉嚨不上不下,讓他特別難受。
周述看了看周圍,道:“我看看,首先我們找個躲避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