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廖玄站在青樓前發愣的時候,沒人發現。
廖玄雖然在周述身邊,周述卻並沒有牽著廖玄,周述心裡想著事情,想的有些入迷。
等紀時發現廖玄丟了的時候,所幸他們還沒走遠。
他們往回尋了百步,便看見了廖玄,廖玄捏著還剩四個糖葫蘆的糖葫蘆籤子,在樂安館的大紅臺階之下,呆呆地望著樂安館裡面。
幾個穿著薄紗衣的女子,依在紅色柱子旁,拿著手絹,望著廖玄,聊天嬉笑。
周述幾人還未上前,一位著紅色輕紗的女子輕輕搖著團扇從臺階上下來了,她擋住了廖玄的視線,於是廖玄抬頭看著她。
女子微微彎腰,團扇掩了半面,巧笑嫣兮地道:“小公子為何站在樓前啊?”
廖玄垂下頭,向右邊走了兩步,道:“你擋住我看錶演了。”
這句話既回答了女子的疑問,又提醒女子,她本應該讓開一些。
女子的團扇擋在廖玄的面前。
團扇上不知名定的紅色花朵繡了近半面,紅色花朵把視線擋的嚴嚴實實,剩下的半面雖然空白,但團扇所用的薄紗不夠透明,於是廖玄只能透過薄紗,看見些後方隱隱約約的影子。
廖玄不開心了。
他甚麼都沒有做,為何這位姐姐故意擋著他?
周述就是這時候趕到廖玄身邊的。
他看出來廖玄已經被女子逗的想要發脾氣,於是一手捏了廖玄的領子就往後拉,遞給了紀時。
“小孩無狀,煩擾姑娘了。”周述拱手躬身道。
廖玄想要說話,慕容熙一把捂住了廖玄的嘴。
女子看見周述,只覺心中驚喜。
見那小孩便覺前半生少見如此標緻的孩子,不免心生憐愛,想要逗上一逗。
只想著小孩子便這般好樣貌,他的家人又該是甚麼樣的絕色?
現見了這位青年——
女子心中豁然開朗,該是這般的樣貌該是這般樣貌。
只是……為何臉上會有一個三角疤痕呢?
女子糾結了下,便不糾結了。
這樣一個疤痕,並不能令男子變得醜陋,反而令清朗的男子身上多了一絲鬼魅之氣。
倒是融合的巧妙。
女子細思感嘆間,發現另一個奇怪的現象:
這樣俊朗飄逸的青年,萬人中難得一見啊,如何現在才叫人發現?
她不明白地掃了眼來來往往的人,就算有路人瞟向他們,卻也沒有人掃過男子時眼中流露出被驚豔到震驚的神情。
她掃著,掃向了周述身後的一男一女,眼中又是一亮。
她稱讚早了,現見到這名少年,竟想了半天也才想到天人下凡幾字。
這一行人,個個氣質樣貌出眾,雖說其中姑娘的樣貌略遜一籌,卻也是人中難尋。
周述鞠個躬的時間,女子連連被驚三四次。
“姑娘?”周述看著女子盯著紀時發呆,出聲道。
慕容熙問廖玄為甚麼忽然不走了?知道青樓是甚麼地方嗎?怎麼就單單站在青樓前面,還定定望裡盯?
廖玄指著裡面,道:“裡面有表演,我沒見過,好看。”
慕容熙道:“你不怕走丟?一聲不吭,看的那麼入迷?”
廖玄眨了眨眼睛,道:“我認得回去的路。”
周述聽見後面的對話,回頭道:“你接受住在慕容府裡了?”
廖玄很快理解到周述的意思,靈兒是說他不再回慕容府,那樣他就找不到他了。
廖玄快速答道:“當然不是!”
沒嚷多久,四個人進入青樓。
往常周述不可能帶一群孩子進青樓。
他這次帶他們上安樂館,一是安樂館重神交輕身交,不會在大廳樓梯走廊出現侮人眼的事情,二是他剛才看了一眼廖玄所說的表演,那竟然是一曲長生殿,他覺得有意思,於是帶幾個小孩進來看看。
問過之後,知道二樓還剩一個雅間,於是幾人上了二樓。
雅間右邊的橙紅色簾子拉開,裡面擺放著一張褐紅色方桌,方桌左右是兩把放了坐墊和靠背的褐紅色圈椅。
婢女拉開紅色的簾子,長生殿便入眼了。
方桌上被放了兩個果盤,一壺茶,無關人等便全退出了雅間。
兩個座位很顯然不夠坐。
所以周述選擇站著,於是兩把椅子上分別坐著慕容熙和紀時。
廖玄則是因為個子太小了,他蹲在欄杆下扶著欄杆,從欄杆之間的縫隙在看這一場表演。
長生殿的故事周述非常熟悉,所以他在看錶演的時候莫名想到了慕容熙。
慕容熙是不是也很熟悉這個故事?
長生殿在安樂館表演,說明長生殿在這個世界是個比較常見的民間故事。
要是說普通的百姓沒有資格到這樣的地方看戲曲,那慕容熙至少應該是知道的。
所以當週述回頭的時候發現慕容熙看得非常認真的時候,他有一瞬間恍惚,但是慕容熙正在認真地看錶演,他這個時候去問她以前沒有看過嗎?豈不是打攪了慕容熙看錶演的興致?
於是周述選擇了閉嘴,認真地把這一曲看完。
一曲完畢。
周述退了房,領孩子們出去。
廖玄從果盤上拿了一個橘子,正在剝著吃。
他問周述吃嗎?周述說不吃。
他沒有問慕容熙,但是慕容熙說他吃,於是慕容熙就把廖玄遞給周述的橘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了過來。
廖玄默默地看了慕容熙兩秒,然後低頭,用半護食一般的動作,吃自己的橘子。
周述問幾個人對長生殿的觀後感。
三人都看向他,愣了一會兒。
慕容熙:“甚麼是長生殿?”
周述道:“剛才看的那個表演。”
慕容熙道:“你以前看過?”
周述點了點頭。
慕容熙道:“你以前……為甚麼會進青樓呀?”
周述原地怔愣了兩秒,道:“我不是在青樓看的。”
慕容熙道:“那是哪裡?”
當然是電視上。
周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吱嗚之後,沉默了。
他沒想好說辭,又不想騙人,想想一個含糊點的說法。
雖然僅僅沉默了一小會兒,但這一小會兒沉默已經讓慕容熙聯想頗多。
慕容熙打著哈哈道:“不方便說的話那就不說了吧,嗯,你剛剛問我們看了長生殿的觀後感?我覺得還好呀,就一個愛情故事,嗯…一個比較悲慼的愛情故事?”
話題被帶開,周叔不再苦惱。
長生殿這個故事最表層看,確實是一個悲慼的愛情故事。
“還有呢,還看出來了甚麼?”周述問著,眼睛瞟向紀時。
紀時明白,該他發言了,於是想了想,道:“反映了當時時政?”
周述沒想聽到正確回答,所以聽見紀時的回答,他是吃驚的,然後他笑了,道:“確實。”
廖玄期待周述問他,結果周述沒有問他,於是他生氣道:“為何不問我?”
周述便笑道:“那廖玄,你看出了甚麼?”
“我覺得那姓楊的女子死的很慘,我覺得這件事對那楊姓女子來說就是悲劇,甚麼愛情故事,他們竟然還灑淚了。”
廖玄想起一樓看客們哭成一片,歌頌著男女主之間的愛情,他就心中憤懣。
“這場戲,明明就是那名女子被迫害至死!她沒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才落到死亡的下場,她的自願難道就真的是自願的嗎?不是她被男子拋棄了,她沒的選?”
周述站住了。
不止周述,慕容熙和紀時也站住了。
長生殿之中,楊貴妃是自請自盡,廖玄的意思也就是,楊貴妃後面意識到自己的危機,同唐玄宗演了一出深情的戲,埋葬了自己。
雖然歷史上說法頗雜,但長生殿的主旨還是很明顯的。
歌頌唐玄宗和楊貴妃的愛情。
長生殿,絕對沒有反諷的藝術手法,這個周述還是敢說一句的。
廖玄這樣解讀長生殿,絕對是理解偏了。
“你……”
周述“你”字出來之後就不知道說甚麼了。他和廖玄說他理解偏了,可他如何證明廖玄理解的是偏的?
慕容熙道:“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這樣的理解呀?”
“他們前面那麼恩愛,可是後面……”廖玄抬頭,“你不覺得男子的表現太做作嗎?”
周述心想:這大概是演員功底的問題。
周述想了想覺得文學這種事情,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林黛玉,於是就不糾結這個問題了。
慕容熙和廖玄討論了一會兒,周述發現紀時只是看著慕容熙和廖玄討論,並沒有發表看法。
於是周述道:“你怎麼不說話?”
這話特別的沒頭沒尾,其他人被這麼一問,普遍是不知道周述在問甚麼的,以為只是自己太沉默,周述出於關心才發問,紀時卻知道周述是在問他為甚麼不參與慕容熙和廖玄的討論。
紀時道:“我沒甚麼看法。”
“為甚麼?”
這話問的沒道理,問出來,難道期待對方回答自己學識淺薄,所以看不出舞劇的深意,腦海裡也毫無想法?
周述沒有煩惱太久,因為紀時反問了他。
紀時道:“師兄你問了我們的觀後感,你沒有說你的,我想知道你的觀後感。”
周述:“……”
這叫甚麼,這叫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紀時這麼一問,還在爭論的那倆也看向了他,期待他的回答。
周述想了想,他記得長生殿的主旨,現在就可以說出來,但是那就不是他的觀後感了,可是他已經知道了長生殿的主旨,他的觀後感也就不夠純粹。
於是,在想過之後,他實話實說道:“我之前看過這個表演,我非常清楚它的背景和它這個故事想要表達甚麼,所以現在如果問我的話,我不能談甚麼觀後感……”
慕容熙湊前道:“你既然瞭解的那麼清楚,那不如就給我們講一講?”
於是週數被迫地講起了開元盛世的歷史,和洪昇創作這個作品的初衷。
廖玄聽完來龍去脈,更堅定了他最開始的想法。
周述講起楊貴妃,還提到了李白寫的一首清平調。
慕容熙默唸道:“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池月下逢。”
“為何寫的這樣好?”慕容熙思忖後,問道,“這首詩我卻從未聽過?”
“因為李白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周述含糊道。
慕容熙以為周述的意思是她看的書不夠多,所以才不能知曉這首詩,於是嘆道:“我覺得這首詩很好,它為何沒有在民間流傳,真是可惜了。”
周述:“……”事實上,這首清平調確實在民間流傳了,而且人盡皆知,只是不在這個世界而已。
紀時話很少,周述講完,紀時不置一詞。
幾個人進了一家名叫青藤齋的飯館。
小二拿來選單遞給周述,然後在一旁候著。
周述看了一眼,說實話這個選單上的他都想嚐嚐。
於是周述盯著選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戀戀不捨地把選單遞給了紀時。
他不可能都點點,那隻能看孩子們了。孩子們點甚麼,他吃甚麼。
幾個孩子討論過後,點了七道菜,兩大份米飯。
……實話說,這份量,有點多。
菜上來了,青蛇聞著香味從乾坤袋裡爬了出來,被周述準確地扼住七寸和下巴。
周述向小二要來一個小碟,一樣菜給青蛇放了一點,等青蛇吃完再夾。
最後又加了兩道菜,和一大份米飯。
好吧,都是長身體的年齡。
只要不浪費糧食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