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還好嗎?”
“我扶您起來?”
由於周述不能說話,也沒有多餘的靈力用於傳音了,只能轉眼珠和眨眼睛。
這位張仙師並不能判斷出周述的是否想要他扶他起來。
於是氣氛有些尷尬。
張仙師尷尬著又問了一遍周述是否需要他扶的時候,張仙師看見眼前這位躺在牆體上的修士向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然後一眨不眨直勾勾看著他。
這一瞬間,這位張仙師忽然悟了,這位大能沒有辦法站起來,而且沒辦法說話!
甚至可能沒有辦法傳音!
於是他道了一句得罪了,把周述抱了起來。
如他所想,這位大能一點都沒掙扎,像個不省人事的人一般被他抱著。
張仙師把周述抱到了一棟還算完好的客棧裡,將他放在一間客房中的床上,將被子虛虛地搭在周述身上,又開啟窗戶,將窗戶留了一縫,最後回到床前,與周述四目相對,頗為恭敬,道:“這裡還算安全,前輩可以在此處休息,晚輩今日事務太過繁忙,待到晚一些來看前輩,望前輩勿怪。”
周述緩緩眨了一下眼睛。
意思是:不怪。
他怎麼可能怪?他以為自己會一直躺著,等到能動為止,後來劍靈說有人來清掃戰場,他以為自己會被搬到隨便一個地方,等待能動,沒想到,他竟然被一個熱心的小修士撿走了,小修士還給他弄了個乾淨的地方躺屍。
不知道這位張仙師能不能在這時候再和他心有靈犀一下,明白他這個眨眼的意思。
只見張仙師笑了一笑,拱手道:“那晚輩便不打擾前輩休息了。”
周述聞言,又眨了一下眼睛。
張仙師關上了門,下了樓。
房間並不隔音,周述能聽見外面的聲音。
所以那些疼痛的呻嚀,痛苦的嘶吼,低聲的啜泣,絕望的話語,摻雜在一起一股腦都傳入了周述尚且在耳鳴的耳朵裡。
通常來說這些聲音之中應當會出現鼓勵的他人,懷有希望的聲音。
但這裡沒有,倖存者沒有因為自己的倖存而高興,至少周述沒聽見哪怕一點這類聲音。
也就說,沒有發出痛苦絕望聲音的倖存者,都在沉默。
這類倖存者,或許是還沒有緩過勁兒來,也或許是連發洩情緒都做不到了。
周述想,自己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他連動都動不了——也就不能看見他不想看到的景象了。
周述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月光從窗戶中透進房間,透進來的月光微弱,僅能模糊地照出房間內的輪廓,和讓他看清楚床邊的櫃子上趴著一個人。
聽呼吸聲,櫃子上趴著的修士已經睡熟了。
周述嘗試動了動手指,發現手指能動了。
他並不打算動胳膊和腿,也不打算扭脖子。
因為身體裡那灼熱的感覺在告訴他,他以為它不存在嗎?
動?
想都別想。
在再次暈厥過去,甦醒之前,周述曾寄希望於某個王八蛋像之前的幾次那樣,來做個好事,然後在他醒之前,不留名地離去。
但顯然地不能再顯然。
這次,那個王八蛋沒來。
說不幫就不幫,怎麼和7040一個德行?
他都要懷疑煙冰硯和7040是不是能互相聯絡?一起商量過?
周述嘗試發聲,還沒有發出聲音,感覺到喉道的灼熱,他緊急閉嘴了。
周述嘗試潛入識海。
他剛進去就被自己混沌不堪狂風大作的識海掀起的巨浪給狠狠地拍了出來。
“......”
好的,很好,在他能說話,或者識海平靜之前,他是別想求到外援了......
周述忽然想到——
煙冰硯能聽見他的心聲......
煙冰硯不像如果他在心中叫沒應就是7040沒連線這個世界,他需要碰木鐲子才能聯絡到7040.
煙冰硯不一樣,煙冰硯說過,只要他想著他念他的名字,迫切地想要見到他,他一定能聽見,哪怕是在心中。
可……周述不想叫煙冰硯。
如果沒有煙冰硯,魔族這個時候根本就來不了人間。
——又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傷亡?
周述沒想多久。
因為,他又暈厥過去了。
再次醒過來,周述正在無語。
他每次見到重傷傷員都給丹藥,怎麼他現在重傷,都沒人喂他一顆丹藥?就等著他自己慢慢恢復?
......好吧。
他也知道丹藥這種東西珍貴,不是每個修士都有的,就算有,也大機率捨不得。
再說,築基期的修士吃的一二品的丹藥,對於元嬰中期的他來說跟糖丸似的,都沒甚麼用處,給他吃著實浪費。
修士不如自己留著,或者大義捐給戰場上受傷的築基期修士吃。
比給他,有價值不止一點半點。
還沒想多久,周述又暈厥了。
這次暈厥前,他想了腦子裡所有的髒話來罵魔族。
其實周述自己也知道,他沒有自我修復到差不多的程度是不應該醒的,所以才這麼容易暈厥。
可他擔憂江邊城,所以暈時也暈不安穩,總是會醒,雖然醒了也和癱瘓病患沒兩樣,只能躺著,甚麼都做不了。
等到再再再次醒來,他平靜地望著床頂,但很快,他察覺到異樣。
周圍十分安靜。
夜裡尚且有些雜音,白天怎麼會如此安靜。
周述下意識看向左邊坐著的修士。
那裡坐著的哪裡還是小修士張仙師?
赫然是煙冰硯。
煙冰硯坐著,平靜地看著他。
煙冰硯不知道甚麼時候坐在床邊的。
他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他也沒有靈力波動,甚至在周述醒過來之前,他連呼吸聲都很輕。
煙冰硯就那麼靠坐著,仿若無物一般。
煙冰硯就那麼看著他,彷彿在看屍體一般。
周述:“……”
然後,周述就發現自己能扭頭了。
他抻手抻腿,伸展身體,連續扯了幾次自己,周述感覺身體伸展開了,他坐了起來——
身上除了皮肉下經絡裡還有些灼痛以外,竟然沒甚麼傷了,耳朵不耳鳴了,臉上和頭上的血痂都消失了,手上肩膀上的挫傷少了很多,而且,身體意外地感覺十分輕鬆。
但,周述並不打算為此道謝。
他會這樣,根本來說,煙冰硯是罪魁禍首。
所以他只是看著煙冰硯,等待煙冰硯說點甚麼。
煙冰硯來找他,應該是有甚麼事情吧?
畢竟,之前,這王八蛋從來沒有留下來等他清醒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