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順利結束。
真是千篇一律的結局。
真是,最好的結局。
江河洗手,回到更衣間。
從櫃子裡拿出沙糖橘,剝開。
再嘗一口,還是好吃的。
一點都不澀,但他不由得想起當年,好澀的當年。
小江同志在京交換學習的時候,在醫院裡被前輩們天天指著鼻子臭罵。
好在無論多晚回到家,家中總有沈老師在等他。
好溫柔的沈老師呀。
會放好熱水,加入一些艾草,說是自學的中醫料包,為了給小家省錢。
然後她會半蹲在地上,替江河脫去襪子,再把他的腳浸入熱水中。
——
假裝嫌棄的去洗洗手,再繞到床上,給江河按摩。
軟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江醫生,今天辛苦啦。」
江河一直覺得媳婦在這一塊就是純魅魔。
明明她沒有勾引的想法,只是單純的想對自己好,但卻風情萬種。
沈老師的按摩手法也很專業。
問她跟誰學的,她說常常給奶奶按,練出來的。
江河:讚美奶奶。
按了一會兒之後。
江河便仰起頭,看向沈鈺的臉,忍不住捉住她的手腕,輕聲問:「媳婦,你怎麼對我這麼好呀?」
沈鈺會笑盈盈地說:「因為我鍾意你呀。」
他笑著捏捏她的臉頰:「又學粵語啦?」
沈鈺嘿嘿一下,下巴抵著他的額頭,說道:「系呀,我怕我不會說粵語,咱爸咱媽到時候不喜歡我————」
江河忍不了了,猛地轉過身就要去吻她。
「哎呀別鬧,泡腳呢————」
沈鈺笑著躲閃,就是不給親。
江河嘖一聲,直接將她撲倒在床上。
被按在床上,沈鈺不再躲了,無處可躲。
江河雙臂撐在她耳畔。
沈鈺也靜靜地回望。
兩人的眼睛裡,是滿滿當當、快要溢位來的愛意。
對視了片刻,沈鈺勾住江河的脖頸,吻了上來。
江河也熟練地把手撫上。
吻了好一會兒之後,沈鈺微微喘著氣退開半寸,點了點江河的嘴唇,心疼道:「你的嘴巴好乾啊,起皮了都。」
說著,她側過身,從床頭櫃上拿過一瓣沙糖橘。
將橘肉含進嘴裡,咬破果肉,重新湊上前,將鮮甜的橘子汁水,嘴對嘴餵給他。
太澀了。
江河這還能忍得住?
立刻將沈老師的睡裙掀到了腰際咚咚。
有人敲門。
江河回過神來,見楊煦在外面,手裡也拿著個橘子在剝。
老師看見江河盯著橘子不語。
便把手裡剩下的半個遞給江河:「吃不?」
江河嘆了口氣:「行。」
「我跟阿婆說了,手術很成功,腫瘤切得很乾淨,膽腸吻合也很順利,人已經平安送去ICU觀察了,老太太一聽,差點要跪下,被護士長拉住了,這老趙一家,不容易啊。」
江河不語,一味吃橘。
楊煦想了想,道:「江河,你在此地不要走動,我想去買點橘子。」
江河:「?」
一時間摸不清楚老師是在佔便宜還是講真的。
楊煦繼續說:「咱們科室最近大家都挺辛苦的,連軸轉,我想著,乾脆直接找老太太買個幾百斤橘子,給科室裡的醫生護士都分分,權當是發點福利。」
江河聽懂了,溫和道:「行,老師,順便幫我也買些吧,我帶回學校去,給班上的同學分點,專案組那邊最近熬夜多,正好也給大家嚐嚐。」
楊煦笑了:「你小子,現在是獨立醫療組長,拿副高待遇了,起碼買兩百斤。」
「好,沒問題,學校人多,總分的完。」
醫院冷冷的燈光下。
兩人是滿滿的善意。
「說起專案組————」楊煦咳嗽一聲,「咱們今天也沒別的手術安排了,正好,去一趟學校?」
江河歪頭:「去學校幹嘛?」
「去看看你們那個miRNA早篩專案做得怎麼樣了啊,作為你的導師,我得時刻關注你的科研進度,再說了,買橘子的事也得跟他們說一聲,順便————帶幾個現成的橘子給他們嚐嚐。」
江河心中一樂。
看專案是假,送橘子是假。
想去見王曉晴教授才是真!
「好的老師,走吧。」
去南醫大的路上,楊煦親自開車。
「江河啊,王教授他們在實驗室,有沒有什麼難點?」
江河隨口答道:「剛卡在RNA提取這一步,血清裡的遊離核酸含量太低,蛋白又多,TrizoI法很容易帶入雜質,A260/280的比值一直上不去。」
「那你們現在是怎麼解決的?」楊煦開始套話。
——
江河笑了笑,心中瞭然,便詳細地講解了一下:「雙重氯仿抽提,加糖原共沉澱,第一次加氯仿離心後,吸取上清液,移入新的離心管,再加一次等體積的氯仿進行第二次離心,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去除蛋白汙染,濃度不夠的問題,就在加異丙醇沉澱前,補5微升5mg/ml的糖原作為共沉澱劑。」
楊煦連連點頭。
半小時後,兩人提著一袋橘子,來到學校實驗室。
聽到推門聲,眾人抬起頭。
「楊主任?」
「老大?」
「來來來,大家先停一下手裡的活,休息十分鐘。」楊煦熱情地招呼著,「這是我跟江河特意給你們帶的沙糖橘,嚐嚐,甜得很。」
眾人聞言,紛紛圍了過來。
王曉晴也拿起一個橘子剝開。
楊煦狀似自然的站到王曉晴旁邊。
隨口說道:「我看你們這進度,是在做RNA提取的最終洗滌吧?」
王曉晴點頭:「嗯,江河剛定下的方案,這批是用雙重氯仿法跑的,還在等離心結果。」
「雙重氯仿法,是個好思路。」
楊煦道:「血清樣本和組織樣本不一樣,Trizol試劑用在血清上,最大的痛點就是蛋白含量超標,你們在吸取水相上清液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把中間的蛋白層帶出來,這會導致下游逆轉錄直接失敗。」
「所以,犧牲第一次的取液量來換取純度是極其必要的,把第一次吸出的上清液,再加一次等體積的氯仿,劇烈震盪後進行二次離心,這樣一來,蛋白雜質基本就被洗乾淨了。」
幾個學生都紛紛點頭。
楊教授不愧厲害。
說的跟江河說的一模一樣。
王曉晴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楊煦:「楊主任,你對基礎分子實驗也這麼有研究?」
楊煦故作謙虛:「醫學是不分家的嘛,臨床和基礎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再說了,你們這套方案,為了補足二次抽提帶來的濃度流失,肯定在沉澱前加了東西吧?」
王曉晴再度驚訝,乖巧點頭:「確實。」
「5微升,5mg/mI的糖原,糖原作為共沉澱劑,不影響下游的PCR擴增,還能讓微量的RNA在管底形成肉眼可見的沉澱團塊,我說的對吧?」
「對的對的。」
王曉晴覺得楊煦有點厲害了,稍有些崇拜。
楊煦心裡樂開了花,臉上雲淡風輕。
他轉過頭,看了江河一眼,挑了挑眉毛。
江河默默地剝開一個橘子,把目光偏向窗外,看天。
想裝就裝吧,誰讓你是我老師呢。
休息時間結束。
實驗重新運轉。
接下來的環節是沉澱後的無水乙醇洗滌。
王曉晴準備親自操作移液槍。
楊煦在她旁邊輕聲提醒,美其名曰指導:「王教授,樣本沉澱物很小,洗滌的時候,槍頭最好貼著管壁對側下去。」
「我知道。」
「吸的時候慢一點,拇指控制好二擋的回彈力度。」
「楊主任,你擋著我光了。」
「哦哦,抱歉,習慣性盯緊細節。」
就在這時,許久未見的孫長明教授來串門了。
「哎喲,都在忙呢?」
他今日看著心情不錯,揹著手,春風得意的。
目光掃過全場,看見楊煦也在,笑意更深:「老楊也在啊?怎麼,今天醫院不忙啊?」
楊煦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道:「來看看專案進度,你來幹什麼?」
「我?我是來分享學術經驗的。」
孫長明悠然道:「你們還在搞RNA提取?裝置用得還習慣不?」
楊煦冷漠:「挺好的,不勞孫教授費心。」
孫長明嘿嘿一笑:「老楊啊,其實我今天過來是想說,我們研究所那邊,消化道腫瘤的RNA提取純化,剛剛取得了重大突破。」
此話一出,實驗室裡的眾人都抬起了頭。
孫長明:「大家都知道,消化液和血清裡的RNA極其容易降解,我們團隊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反覆調整試劑配比,終於摸索出了一套極限純化的辦法。」
王曉晴好奇道:「噢?說來聽聽。
孫長明坐直了身體,開始長篇大論:「最重要的就是放棄傳統的Trizol,我們採用了矽膠膜離心柱法結合多重酶解,首先,在裂解階段加入高濃度的蛋白酶K,56度水浴消化一個小時,然後,利用離心柱進行過柱,為了洗掉多糖雜質,我們專門配製了一種含高濃度鹽酸胍和異丙醇的洗脫液,反覆洗脫三次。」
「雖然這個流程耗時要四個多小時,成本也高,但純度那是沒得說,A260/280的比值,我們穩定做到了以上!這在當前的液體活檢領域,絕對是領先水平!」
說完,孫長明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等待著驚歎聲。
的純度,在08年,確實值得驕傲。
然而,實驗室裡眾人的表情都怪怪的。
大家面面相覷,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孫長明皺了皺眉:「怎麼?沒聽懂?也是,這套酶解過柱的體系確實複雜了點,你們剛接觸溼實驗,慢慢來————」
「不是,孫教授。」陳浩默默地舉起了手,「我有個問題。」
「你說。」孫長明點點頭。
陳浩語氣真誠地發問:「既然是要解決蛋白汙染和降解的問題,為什麼一定要用蛋白酶K去水浴消化一個小時,還要花那麼高成本去買離心柱反覆洗脫呢?」
孫長明愣了一下:「不用這些,你怎麼去蛋白?怎麼提純?」
陳浩理所當然地回答:「雙重氯仿抽提,加糖原共沉澱啊,我們老大提出來的這個方法,犧牲點第一次的上清液體積,再加一次氯仿離心,蛋白就全沉下去了,然後補5微升糖原把RNA析出來,整個流程下來四十分鐘就搞定了,效果很好呀,為什麼要搞得像你那麼複雜?」
孫長明:「?」
反應了半天後,孫長明抗拒道:「不對,氯仿確實能去蛋白,但你抽提兩次,水相里的RNA早就流失得七七八八了,就算加了糖原,濃度也絕對達不到下游要求,純度就更別提了,能過1.5都算你們運氣好。」
「可是————」蔡卓群在旁邊忍不住插嘴。
「沒什麼可是的,科研需要的是嚴謹,你們用這種糙辦法,跑出來的資料全都是假陽性或者直接假陰性。」
就在這時,很巧嗷。
離心機跑的新一批內容出來了。
陳浩道:「孫教授,資料是不是真的,測一下就知道了。」
蔡卓群立刻上前,開啟離心機蓋,加入無酶水,溶解。
NanoDrop分光光度計前。
1微升的樣本滴入基座。
測量!
螢幕重新整理,一排資料跳了出來。
濃度:。
A260/280:。
A260/230:。
孫長明:「啊?」
1.8到2.0是RNA純度的完美區間。
他引以為傲、耗時四小時、加了各種昂貴試劑才跑出的。
可這個呢?
是什麼鬼啊!
「換一管,再測。」孫長明不信邪。
蔡卓群依言換了第二個樣本。
濃度::。
第三管。
濃度::。
極其穩定的高純度,完美的資料重現性,沒有任何懸念的絕對碾壓。
孫長明,不嘻嘻。
陳浩在旁邊補了一刀:「孫教授,你看,四十分鐘提出來的,效果是不是比你那個好多了?」
楊煦繃不住了,哈哈大笑:「老孫啊,你那個蛋白酶K水浴一小時的方法,確實挺有創意的,就是費時費力還費錢,沒關係,堅持你的想法,相信你一定行!」
孫長明沉默半天,最後也客氣的笑道:「嗯————資料還算湊合吧,不過,不同組織的樣本特性不一樣,你們這套方法在血清上管用,在我們消化道黏液樣本上,未必適用,科研嘛,就是要在不同的方向上多做嘗試,加油吧。」
「哎呀,想起來了,我培養箱裡的那些細胞還沒換液呢,今天就不跟你們多聊了,走了啊。」
他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輕輕的他走了,正如他輕輕的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絲雲彩~
出門。
孫長明伸手捂住胸口,喘不上氣。
呃啊,難受啊!
「雙重氯仿————糖原————」
孫長明一邊扶著牆往研究所走,一邊在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個詞。
「媽的,這小子到底怎麼想出來的?這哪來的方法?我什麼時候能跟他一起做實驗?」
孫教授試圖依賴江河。
要不把專案組解散算了,打不過就加入吧?
王教授不都加入學生團隊了嗎,我就不行?
嗯————現在還來得及嗎?
有沒有什麼優雅的投靠姿勢?線上等,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