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示教室。
楊煦進來先發橘子。
大家一邊吃橘子,一邊聊正事。
楊煦道:「四十二床,BismuthIV型肝門部膽管癌,目前總膽紅素降到85,FLR測算在安全範圍內,今天這臺手術,主刀我,一助江河,二助林海波,三助許晨,麻醉科老林,巡迴陳靜。」
他頓了頓:「後入路聯合大血管重建,難度大家都清楚,江河,你先把預案過一遍。」
江河拿起雷射筆,指向CT三維重建影像。
「這臺手術的核心風險在兩個位置,第一,門靜脈右支受累,影像學提示這裡有一層模糊的低密度影,如果我們按常規從前方入路,解剖到這裡時,極有可能面臨門靜脈撕裂引起的大出血。」
楊煦:「對策?」
「避開前方雷區,直接走後入路,先遊離肝後下腔靜脈,離斷肝短靜脈,把整個肝臟向左側翻轉,從後方暴露出門靜脈的分叉部,如果術中發現腫瘤和門靜脈右側壁粘連緻密,強行剝離不可行,直接上無損傷血管阻斷鉗,切除受累的部分靜脈壁,用6—0的Prolene線做連續縫合修補。」
楊煦點點頭:「可以,阻斷時間必須控制在二十分鐘內,阻斷前老林那邊要配合擴容,防止腸道淤血導致的血壓劇降。」
林培東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點頭道:「沒問題,我會提前推注升壓藥,維持迴圈穩定。」
「第二個難點,右肝動脈,這裡必須切斷,切斷後的重建,我的方案是遊離胃十二指腸動脈(GDA),向上翻轉進行端端吻合。」
林海波提出疑問:「江河,GDA的口徑如果和右肝動脈不匹配怎麼辦?而且向上翻轉的張力可能很大,術後一旦吻合口撕裂,患者立刻就是致死性的腹腔內出血。」
江河直接給出應對策略:「如果口徑相差超過三分之一,就改做斜面吻合,至於張力問題,遊離GDA時,必須一直向下解剖到胰頭後方,切斷部分胰十二指腸上動脈的分支,釋放足夠的長度,萬一長度還是不夠,備選方案取一段大隱靜脈做中間橋接。」
楊煦提議:「如果GDA長度不夠,直接用脾動脈分支替代呢?術前做個脾動脈造影確認一下血管走向,這樣更穩妥。」
江河點頭:「同意楊老師的方案。」
整個示教室裡,眾人一問一答。
林海波還能插上話,許晨早就聽懵了,完全跟不上節奏。
到最後只能轉轉筆。
這支筆是新買的,至於為什麼新買的你別問。
楊煦:「還有什麼補充的嗎?」
眾人搖頭。
「好,方案敲定,準備手術吧。」
更衣區。
江河摘下戒指,解開項鍊,將戒指穿在項鍊上。
而後放在胸口,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祝願臺上臺下,一切平安順利。】
——
關上櫃子,去洗手。
第一手術間。
患者趙有成已經平躺在手術檯上,全身麻醉生效。
林培東比了個手勢:「生命體徵平穩,隨時可以開始。」
巡迴護士陳靜正在快速清點器械,確認無誤後看向臺上的醫生。
楊煦站在主刀位,江河站在對側的一助位。
林海波和許晨分別站在兩人身側。
無影燈的光暈匯聚。
楊煦伸出右手:「22號刀。」
器械護士立刻將手術刀拍入楊煦掌心。
手術開始。
刀鋒劃破面板,切口迅速成型。
電刀跟進,一層層切開皮下脂肪。
進入腹腔。
肝臟情況暴露在視野中。
長期的重度黃疸導致肝臟呈現出暗沉的淤膽性綠色,質地偏硬。
「探查完畢,沒有腹腔轉移,和術前影像一致,江河。」
「明白。」
拉鉤,墊紗布。
江河動作極快。
楊煦:「超聲刀。」
遊離肝周韌帶。
江河手持吸引器,幾乎貼著超聲刀的刀尖移動。
滲血在產生的瞬間就被江河吸走。
視野從頭到尾保持清晰。
切,吸,縫,剪。
兩人的動作行雲流水。
器械交替傳遞,節奏目不暇接。
站在二助位置的林海波,人有點發懵。
本來以為,作為科室裡的資深主治,今天這臺高難度手術自己雖然做不了主刀,但肯定能起到中流砥柱的輔助作用。
結果呢?
完全插不上手耶!
林海波突然有種自己當年剛實習的時候,在手術旁站如螻蟻的感覺。
我還以為我已經進化為主治,就不會再有這種感覺了,原來是想多了嗎?
而站在三助位置的許晨,狀態則完全不同。
他已經徹底放棄插手的想法,轉而開始學習了。
這套後入路的技術,只在科室的理論討論上聽過。
現在親眼看到楊煦和江河將肝臟翻轉,從後方直搗黃龍,他只覺得大開眼界。
一能看到這種級別的四級手術,而且是全新術式,絕對是賺大了!
手術推進極快,很快到了肝門區最兇險的位置。
「血管阻斷帶。」
分離門靜脈右支。
就在這時。
視野深處的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
結締組織下方。
副右肝管竟然從門靜脈後方穿出,並且完全被纖維化腫瘤組織包裹。
這種解剖變異在術前CT上根本看不出來!
許晨的心跳瞬間加速。
他下意識地看向楊煦和江河,卻見這兩人毫無表情。
「江河。」
「明白。」
江河挑起變異的組織邊緣,阻斷鉗從門靜脈主幹的後方精準穿過。
咔噠。
剛好卡在變異組織和門靜脈正常管壁的交界線上。
楊煦緊隨其後,梅氏剪順著江河阻斷鉗的邊緣,利落下剪。
咔嚓。
纖維化的腫瘤組織連同那截變異的膽管被完整切下。
門靜脈主幹留下了一個梭形的缺口,但因為阻斷鉗的存在,沒有一滴血流出。
「6—0Prolene。」江河已經把持針器遞了過去。
楊煦接過來,開始連續縫合。
針尖在極小的空間內穿梭。
縫合完畢,鬆開阻斷鉗。
缺口滴血未漏,門靜脈血流瞬間恢復通暢。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許晨看傻了。
這就————解決了?
這就解決了?!
他們不用停下來想想的嗎?他們怎麼一點都不慌啊!
其實,許晨因為術前會議的時候發呆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
這種變異雖然罕見,但在術前的推演中,早就被江河納入了極端情況應急預案的範圍。
江河不僅考慮了常規粘連,甚至把膽管後位變異導致的主幹牽拉也算了進去。
所以,當這個危機真正出現時,楊煦和江河根本不需要交流。
早就預判到了。
一切盡在掌握中。
麻醉醫生林培東都看得直冒冷汗。
「這兩人,太牛了————」
江河很強,尤其是在診斷預判、胰腺領域的特殊手術以及超越時代的新術式上,有著冠絕世界的能力。
楊煦也很強,單論普外科解剖縫合,他絕對是國內最頂尖的那一撥人。
兩人強強聯手,才造就了眼前這種降維打擊般的手術節奏。
手術繼續推進。
擴大左半肝連同尾狀葉被順利切除。
現在,進入最後的掃尾和重建階段:
膽腸吻合。
「準備吻合。」楊煦說道。
由於患者長期重度黃疸,雖然術前做了PTCD減黃,但膽管壁依然處於水腫狀態。
楊煦用持針器捏住一根PDS縫線,進針,穿過膽管壁。
就在打結收線的間,脆弱的膽管壁因為承受不住縫線的張力,直接被割裂了一個小口子。
江河手裡的無齒鑷立刻按住撕裂的邊緣,沒讓缺口進一步擴大,同時向器械護士伸出右手,聲音沉穩果斷:「把精細持針器給我!再上7—0的Prolene線,雙頭針!」
隨後,江河道:「老師,換針,PDS線太硬,改用7—0血管線,不用連續縫合了。」
楊煦立刻接過江河遞來的7—0Prolene線。
江河:「降落傘技術。」
楊煦瞬間領會。
從多個受力點進針,不收緊,讓縫線像降落傘的傘繩一樣懸在空中。
等所有的縫線全部穿過膽管和腸管的管壁後,「收。」
楊煦輕喝一聲。
江河配合著他的動作,兩人同時均勻地向各個方向施加拉力。
脆弱的膽管和腸管壁在幾十根細線的均勻受力下,緩緩貼合在一起。
張力被完美分散,再沒有出現任何撕裂。
打結,固定。
一個原本棘手的併發症隱患,再次被秒解。
站在這邊的林海波和許晨,此刻已經沒有什麼劇烈的震驚情緒了。
從最初的頭皮發麻,到後來的目瞪口呆,再到現在————他們已經有些適應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麻了。
看著別人把四級手術當成闌尾炎來做,現在只會覺得:
哦,正常操作,畢竟是主任和江神。
主刀位上,楊煦十分興奮,可以說是酣暢淋漓!
這臺手術做得實在是太爽了!
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全都在術前大會中討論過了,所有的操作都默契無間。
簡直是享受!
尤其是這個後入路的新術式,按理說在臨床實戰中應用,心裡多多少少會有些緊張。
但事實是,他全程沒有一絲慌亂。
因為對面站著江河。
有江河在,感覺就算閉著眼睛切,也會有人穩穩地幫他兜底。
踏馬的,我學生還是人類嗎?
楊煦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隨後,對江河的依賴程度+1。
而江河此刻也在心裡默默讚歎。
老師不愧是老師。
全新的後入路理念,僅僅是術前討論了幾次,上臺後竟然能執行得如此完美。
特別是剛才那個膽腸吻合的張力控制,換做一般的主治,即使用了降落傘技術,也極有可能因為拉力不均導致二次撕裂。
但楊老師的手感還是好呀,佩服。
「檢查腹腔,確認無出血點。」楊煦用溫鹽水沖洗了一下術區,仔細觀察了三分鐘,「留置引流管。」
陳靜遞上引流管。
江河將引流管固定在膽腸吻合口附近和右肝膈下。
「清點器械、敷料。」
「器械三十,縫針十二,紗布二十,核對無誤。」
「行了,許晨,你來關腹。」
「收到!」
許晨很開心。
雖然只是縫合,但這可是BismuthIV型肝門部膽管癌的極限切除手術啊!
能在這臺手術的記錄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對他來說,參與感拉滿。
而林海波沉默了。
媽嘟,怎麼感覺自己比許晨還沒用?
他好歹還負責了關腹。
那我呢?
我來這臺手術幹嘛來了?
見證奇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