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會議室內。
林廳長嘆了口氣,苦笑道:「嗯,你接著說。」
江河報菜名似的:「除了剛才提的Class III級全封閉手套箱隔離器和FACS Aria II流式細胞儀,我們還需要一臺ABI 7900HT的螢光定量PCR儀,冷凍離心機得配兩臺Be Coulter的超速款,轉速起碼得達到十萬轉級別,不然病毒濃縮根本做不下來,哦對,還有Agilent的生物分析儀,核酸質控少不了它……」
「小江啊。」林振華忍不住打斷。
他表情核善,試探著問道:「你說的這些……都有必須要買的必要性嗎?咱們雖然是國家專項撥款,但經費畢竟也要用在刀刃上,一些邊緣流程,是不是可以稍微最佳化一下?」
江河解釋起來:
「林廳,我們要做的是八質粒系統的反向遺傳學設計……」
「……這不僅僅是裝置的問題,這是搶佔國際標準制定的問題。」
林振華聽得一愣一愣。
雖然他也是醫生出身,但技術細節完全聽不懂。
只能提取到重點:【搶佔國際標準。】
這幾個字,確確實實戳中了他的軟肋。
「行……叭。」
林振華沉吟了一下:「那辦下來,你覺得,大概需要多少預算?」
江河保守估計:「之前我託京城協和的徐主治幫我牽線,要了一個亞太區裝置總代的電話,按照今年的最新報價……第一期實驗室硬體基礎搭建,大概,兩千五百萬人民幣吧。」
林振華緩緩轉過頭,看了一眼陳院長。
陳院長趕緊把視線挪向窗外,裝作在欣賞外面的風景。
林振華又把目光投向了楊煦。
楊煦嗯吶嗯吶,點了兩下頭:「林廳,很有必要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學生這個預算卡得非常精準,沒有任何水分。」
林振華:「……」
他最終無奈道:「你這小子,拿省廳當印鈔機了是吧?行了,清單列出來給我,我親自去跟上級申請!」
「麻煩您了。」
……
事情敲定,領導們起身離開。
林振華一走出門。
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道:「老陳,你過來。」
陳院長嚴肅跟上:「林廳,您指示。」
「剛才在會上,張副院長點出的那個情況,絕不能就這麼算了,馬懷德的問題,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嗎?那份排班表上,所有跟他有利益輸送、違規接收高週轉床位的醫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給我查清楚!」
陳院長點了點頭:「明白,我已經安排院紀委,控制了馬懷德的辦公室,正在封存所有排班臺帳和病歷電腦,稍後我會立刻召開院黨委緊急會議,配合省廳審計部門,絕不姑息。」
「臨床排班不能亂,老楊,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旦開始徹查,你們各科室肯定會有一批主治以上的骨幹面臨停職審查,在這個節骨眼上,人手勢必會出現巨大空缺,你們能頂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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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得住,大不了我們這些主任全部下一線去管床,只要規矩立住了,累點算什麼。」
「好,要的就是你這句話。」林振華微微頷首,「後續的審計調查我不干預,交給紀委,但我只要一個結果,把附一院的風氣,給我徹徹底底地搞乾淨。」
……
林廳長的話一語成讖。
這場由醫務處引發的風暴,在附一院內部掀起了巨大的震動。
僅僅是當天下午,內科、外科、骨科等多個大科室,就有數名平時活躍的主治醫生被紀委帶走談話,暫停了一切臨床職務。
這一查,直接導致整個醫院的人手出現空缺。
臨床一線,壓力倍增。
像江河、許晨、孟時嶼這種完全沒有受到牽連、底子乾淨的年輕醫生,自然是肩負起了更多的責任。
江河帶著孟時嶼來回查房,是最忙的。
見到許晨之後,江河便問:「那個肝破裂保守治療的患者,複查B超做了嗎?」
「老師,患者腹腔積液沒有增加,血壓110\/70,心率82,血紅蛋白穩住了,沒有繼續下降的趨勢,我已經調整了靜脈營養的配比。」
「好,盯緊點,今晚是關鍵期。」江河點了點頭。
由於人手實在短缺,
就連陳浩、唐培和陸曉林,也全都被臨時抓了壯丁,拉到病區幫忙處理一些基礎的工作。
江河稍有空閒時,問陳浩:「學校那邊的實驗,做得怎麼樣了?」
陳浩:「進度還不錯,第二批血清的miRNA已經全部完成了異丙醇沉澱和洗滌晾乾,純度都在1.8到2.0之間,符合提取標準,RNA產物目前已經加了保護劑,存放在負八十度冰箱裡了。」
「很好,繼續保持這個節奏,弄完之後,我們要準備上機做大規模的資料整合了。」
「好勒。」
大家簡單休息了一下,就又忙去了。
江河則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隨著國家級P3實驗室專案的落地,以及重症急性胰腺炎(SAP)預測模型研究的全面鋪開,實驗的繁瑣程度將會呈現指數級增長。
僅靠程溪瑤等六個核心成員,人手顯然已經不夠。
要想搶佔四大頂刊的發表週期,提高推進效率,得再招募一批人。
但是……
招人,絕不能只看學歷和科研能力。
自己的科研方案,絕對不能洩露。
若是實驗室裡混進了什麼間諜……或者單純是為了錢,賣掉實驗資料,那就麻煩了。
這個世界上從來不缺乏偽人。
到時候,搞不好會被別人彎道超車……
在目前硬體裝置還未完全到位、各方面條件依然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江河團隊最大的優勢,就是他腦子裡的超前方案。
所以,從建組的第一天起,他就向所有人下達了死命令:
實驗流程絕對保密。
比起頂尖的學術能力,江河更看重團隊成員的忠誠度。
哪怕進度稍微慢一點,他也絕不允許自己的團隊,因為隨便招人而出現隱患。
寧缺毋濫。
招人這事,必須謹慎,再謹慎。
「想什麼呢老師?」孟時嶼問。
「沒什麼,昨天你一個人修改病歷辛苦了,所以,我打算給你上堂課。」
「好啊好啊,太感激了!那麼,具體是什麼課呢?」
江河:「關於長期服用檳榔對口腔健康可能造成的傷害。」
孟時嶼:「?」
看似上課,實際上,江河已經在默默考察孟時嶼這個人的人品了。
這讓人不免想起一段話: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
——小孟啊,機會給你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自己了。
……
江河上完課之後,來到馮野的母親吳蘭的病房。
相比於幾天前,今天的病房裡明顯多了一絲生氣。
大家至少不再是苦兮兮地抱團哭泣,而是有說有笑了。
馮野正坐在床邊,低頭削著一個蘋果。
聽見開門聲,立刻抬起頭:「江醫生!」
馮父也連忙站了起來:「您來了……」
吳蘭雙手撐著床鋪:「江醫生,真是太謝謝您了……」
江河快步走上前,扶住吳蘭,將她輕輕壓回病床上,順手幫她掖了掖被角,「您躺著就好。」
江河一邊說著,一邊從床尾抽出病歷夾翻看。
「……嗯,從生化指標上看,黃疸指數降得很明顯,腫瘤標誌物的數值也有了下降的趨勢,這說明第一階段的治療方案確實是有效果的。」
「真的嗎?」
「當然。」
江河轉頭看向馮父:「叔叔,您在這裡陪著阿姨,我跟馮野去外面聊點事情。」
兩人走出病房。
馮野站得筆挺:「江哥,您說。」
此刻的他,已然成為江河的死士一枚。
就算江河現在讓他去黑五角大樓,他也絕對不會猶豫一秒鐘……
江河道:「我之前跟你提過,我正在做一個關於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的專案,現在,我們需要構建一個早期的多生物標誌物預測模型,也就是一個預警系統軟體。」
馮野:「具體需要實現什麼功能?」
「很簡單,當我們把新患者的檢驗數值輸入進去之後,系統自動進行加權計算,輸出一個風險機率曲線,然後預測這個患者在未來72小時內,發展成重症的機率是多少,過線立刻報警。」
馮野思考了片刻:「好,我來想想看怎麼弄……」
又簡單溝通了一下細節之後。
兩人回到病房。
剛回來,就見急診科的護士韓願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她氣喘吁吁,臉色焦急。
「江、江醫生!趙裕民主治在搶救室那邊走不開,急診剛收了一個新患者,讓我趕緊來喊您!」
江河:「具體什麼情況?」
韓願:「男性,24歲,轉移性右下腹痛六小時入院!伴隨噁心嘔吐,剛測的體溫38.9度,查體麥氏點有極其明顯的壓痛和反跳痛,並且已經出現了局限性腹肌緊張!」
江河聽言,腦海中瞬間冒出了一個診斷。
——急性化膿性闌尾炎,並伴隨侷限性腹膜炎。
雖然只是一臺普通的一級手術,但這種活平時依然輪不到江河。
畢竟是個剛入職的醫生,不會這麼快給你安排手術。
但今天的情況太特殊了。
隨著林振華廳長親自坐鎮,關於馬懷德及相關利益鏈的徹查令下來。
短短几個小時,多名具備獨立主刀資格的主治醫生被陸續帶走談話。
剩下的副主任以上醫師,全都跑去替班去了,根本脫不開身……
「江老師,這位患者疼痛等級很高,再拖下去,一旦闌尾穿孔演變成瀰漫性腹膜炎,後果不堪設想,趙主治說,這臺手術不難,交給你來做是符合規定的……他也相信你。」
「當然了,趙主治還說,他那邊三號臺快下臺了,下臺後會第一時間過來看你,如果術中發現粘連嚴重,他再接手。」
江河點點頭,快速向前走著:「患者家屬簽字了嗎?」
「簽了。」
「好。」
江河點點頭。
重生以來,自己的第一臺手術要來了。
……終於要主刀了。
這種懷念而熟悉的感覺,不賴。
「一助是誰?」江河問。
「住院總那邊原本安排的是林醫生,但他現在還在三號臺撤不下來,趙主治說,讓你從輪轉生裡抓個手腳麻利的就行。」
「行。」
江河腳步一頓,目光掃過走廊。
正好看到一個熟人,便道:
「來,許晨,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