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
依然是在老地方,網咖樓下的那家燒烤店。
這對於學生黨來說,已經是高規格了……硬要去什麼海鮮酒樓,反倒容易束手束腳。
而且這裡也夠熱鬧。
旁邊有家夜貓子炒飯,是無數屆南醫大學生共同的記憶。
畢業多年後,江河偶爾都會跑過來,特意點一碗炒飯嚐嚐味。
今晚人比較多,談論的話題也很雜。
從《魔獸世界》剛出的資料片,一直跨越到哪一科的考試最容易掛……
江河推開塑膠簾子進去的時候,感覺像是盧老爺來了,全體起立!
「江神!」
「什麼,現在得叫江博士!」
「我選擇叫江醫生,江醫生好!」
很顯然,在自己來之前,大家已經喝過一輪了。
陳浩嚷嚷道:「老江,來這麼晚,自罰一杯!」
江河笑了笑,沒推辭。
桌子另一頭,班長周洋已經被灌醉了,迷迷糊糊的開口道:「陳浩你別瞎起鬨,江河現在是醫生了,得少喝點酒,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這種日子,不喝酒確實說不過去,雖然酒精是致癌物,但偶爾少喝點也沒什麼大礙,不對,哪怕是一滴也有害,但我剛才已經帶頭喝了,現在說這個好像有點虛偽……」
坐在旁邊的林月拍著他的手道:「確實。」
周洋繼續道:「江河提前畢業這事兒,咱們班是沾了光的,但這其實也挺打擊人的,大家都是一個老師教的,憑什麼他就能提前畢業?當然,這也是江河自己努力的結果,我們不能只看到他的天賦,還得看到他的勤奮,雖然勤奮在絕對的天賦面前可能一文不值,但我剛才那番話的出發點還是為了激勵大家……」
林月:「確實。」
周洋被自己繞得有點暈,擺了擺手:「算了,不說這些了,總之,今天大家放開了吃,雖然這裡的衛生條件其實也就那樣,但這種地方味道最正宗,雖然風險依然存在,不過既然都坐下了,糾結這個也沒意義,林月你說是吧?」
林月點頭道:「確實。」
說完,林月順勢把周洋拉進自己懷中。
周洋象徵性地掙紮了兩下,隨即便在對方懷抱裡眯著眼睛睡著了。
這恩愛秀的。
單身狗們接受不能,響起一陣噓聲。
「這就睡了?班長這酒量不行啊。」
「林月,你就寵著他吧。」
「受不了,快來人跟我喝一杯緩緩,太膩歪了。」
陳浩自當是非常羨慕。
他轉向江河:「老江,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跟娟子見面呢?」
江河想起月底的行程,隨口提了一句:「我月底要去京城,你要是真想見徐娟,乾脆跟我一起去算了。」
「臥槽!」陳浩瞬間興奮,「真的?你帶我去?老江你是我親哥!」
隨後,他又有點患得患失起來:「既然如此,要是能在去京城之前,把咱們那個專案做出來就好了,到時候哥們拿著頂刊框架去見娟子,那面子得有多大?」
江河:「你說哪個專案?」
「就那個miRNA早篩呀。」
陳浩解釋道:「我現在跟娟子聊天,平時我說什麼她一般都不怎麼搭理,只有我跟她顯擺那些專業相關的,她才會認真回覆我。」
江河:「牛逼。」
為了跟妹子顯擺,想提前把miRNA早篩做出來嗎……不賴,難道你也重生了?
好吧,倒也不失為一個動力就是了……
李子健敬了江河一杯,道:「我還記得以前咱們四個在寢室裡吹牛逼,說誰以後要是能當上主任,就給哥幾個一人配臺好電腦,現在看這架勢,這電腦你估計是跑不掉了。」
「還沒到那一步呢。」
「差不離了。」
一旁的王博插話進來。
這貨最近寫網文被罵慘了,整個人看著有點頹廢,貌似已經在準備新書。
他端起酒杯,跟江河碰了一下:「老江,我新書打算以你為原型,寫個醫生的文,我打算給你多寫幾個老婆,包在我身上吧。」
江河汗顏:「不用了,謝謝你。」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鬧。
大家聊的內容,卻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偏轉。
「聽說了嗎?咱很熟的那個學長,今年實習,家裡託了關係,要把他塞到省人醫,連安家費都談好了。」
「臨床這行,沒關係真的難,我爸前兩天還打電話,說讓我回老家縣醫院,給我安排個事業編。」
「我不回,我打算考研讀博。」
「對的對的,俺也一樣。」
「我打算學習江神啊,我也要搞科研,寫論文,上臨床,改寫指南!」
「哇去,熱血起來了啊兄弟!來,走一個!」
「讓我們,頂峰相見!」
「頂峰相見!」
江河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有些感慨。
08年是一道分水嶺。
過了今年,房價會開始坐火箭,醫患關係會變得更加複雜,醫改也會大刀闊斧地進行著。
自己能幫到大家的地方也不多。
頂多是……看這幫同學有沒有人未來得了大病的?
想了想,好像還真沒有。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子健,不過子健現在也不出去玩了,天天健身說要追劉小恬,應該沒啥大問題。
喝完杯中酒。
在陳浩的組織下。
大家聚在一起拍了張照片。
有人開玩笑說了句:「老江,下次在教室看見你,你不會就成了我們老師了吧?」
此言一出,眾人大笑。
「老江,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要手下留情,期末考試題目出簡單點啊!」
「是啊老江,我這平時分這麼爛的,就指望你了。」
大家都在笑,江河卻笑不出來。
因為……這事兒很有可能會發生的樣子。
自己現在的目標是繼續提升聲望,所以,做手術、搞研究,甚至是上公開課,都是有可能的……
喀嚓一聲,白光閃過。
06級臨床二班的集體照,拍好了。
……
又是咔嚓一聲。
江河拍好了自己的入職照片。
附一院,行政樓三層,人事處。
「下一個。」
江河從圓凳上站起身。
「照片等會兒就打出來,去那邊桌子上填表,拿檔案袋,然後去醫務處蓋章,最後去後勤領白大褂。」
科員手腳麻利地把儲存卡出,插進旁邊那臺電腦裡。
江河點點頭,走到一旁的實木長桌前。
抽出一張表,按動原子筆,開始在表格上填寫基本資訊。
江河剛填完姓名和身份證號,旁邊有人道:
「哥們,這支筆出水不順,借你這支用用?」
說話的是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他穿著一套稍微有些不合身的深色西裝,領帶打得有些歪,額頭上還掛著幾滴汗珠。
江河把手裡的筆遞了過去:「用吧,我填完了。」
「謝了啊。」年輕人快速在自己的表格上寫下名字:孟時嶼。
寫完,他轉頭看了江河一眼,目光在江河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熟絡地搭了句話:「也是今天新來報到的?看你這年紀,剛畢業?」
在08年,醫學生的去向無非那幾種。
能進附一院的,要麼是博士畢業直接拿編制,要麼是碩士畢業籤合同,本科生想進來,基本只能當沒有編制的臨時合同工。
「算是吧。」江河沒有細釋,只是隨口應了一句。
「我叫孟時嶼,湘雅那邊讀完研過來的,今天第一天來肝膽外科報到。」
孟時嶼一邊填表,一邊自報家門,語氣裡帶著一絲小驕傲。
湘雅的碩士,在當下的醫療招聘市場上,確實算得上響亮。
「我叫江河,也是去肝膽外科。」江河把填好的表格收攏。
「這麼巧?」孟時嶼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了筆,「那咱們以後就是一個科室的兄弟了,你等我兩分鐘,我填完咱們一起去走流程。」
江河看了一眼時間,距離科室的早交班還有四十分鐘,時間很充裕,便點了點頭:「行。」
十分鐘後。
兩人拿著入職單,並肩走在連廊上。
孟時嶼拎著白大褂,顯然把江河當成了初出茅廬的大學弟。
「江河啊,做臨床,尤其是外科,手藝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眼力見兒。」
「我在湘雅待了三年,見過的規矩太多了,附一院水深,咱們這種剛來的新人,第一原則就是:多幹活,少說話。」
江河:「嗯。」
孟時嶼見江河態度端正,說教的興致更高了:「等會兒到了科室,見到那些主治醫生、副主任,一定要挨個叫老師,別管人家年紀多大,叫老師總沒錯,還有,查房的時候,咱們新來的永遠站在最後排,第一排是主任,第二排是帶組的教授和主治,第三排是住院醫,咱們就負責在最後面推車、拿病歷、舉片子。」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嚴肅:「特別是咱們肝膽外科的楊煦主任,我在來之前可是做過功課的,楊主任那是國內肝膽領域的權威,脾氣也大,這種級別的科主任,那就是科室裡的土皇帝,等會兒早交班,楊主任要是也在,你千萬別亂插話,懂嗎?千萬、千萬別惹主任生氣,更別自作聰明地去提什麼意見,咱們這種底層的菜鳥,不犯錯就是最大的功勞。」
「楊主任脾氣其實還可以。」江河陳述了一個事實。
孟時嶼看了江河一眼,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這本科生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根本不知道社會的險惡。
「行吧,你等會兒自己體會就知道了,反正你跟著我,看我怎麼做你就怎麼做。」
孟時嶼拍了拍江河的肩膀,一副老大哥照顧小弟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