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門口。
辦完事了,兩個人準備去逛逛。
沈鈺的目光,突然鎖定在一家報刊亭上。
「江河,我們去那個報刊亭看看吧?」
江河提議:「要不先去吃飯?我好像有點餓了。」
「哎呀,不著急,就看一眼,很快的,走啦走啦。」
穿過馬路,來到報刊亭前。
報刊亭的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戴著老花鏡,手裡搖著蒲扇,正在看《羊城時報》。
沈鈺問:「老闆,請問你們這裡有沒有賣《大河文摘》呀?」
老闆回答:「我冇聽過呀,咩大河文摘?我賣咗十幾年報紙,都未見過呢種書哦。」
沈鈺一愣。
她聽不懂一點粵語。
只能問江河:「老闆說什麼?」
江河一本正經地翻譯:「老闆的意思是,大河文摘賣完啦。」
「啊?」沈鈺一臉狐疑,「真的嗎?老闆是這個意思?」
老闆閱人無數。
看著眼前這對年輕男女的互動,男的在睜眼說瞎話,女的一臉不信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分明就是小情侶在打情罵俏。
老闆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齒,用粵語打趣道:「後生仔拍拖真繫好,傾偈都咁開心,阿妹啊,你男朋友呃你?,邊有咩大河文摘啊。」
沈鈺聽得一頭霧水。
她再次轉頭看向江河:「老闆又說什麼了?」
江河翻譯道:「老闆說,這個大河文摘很火,買的人很多,尤其是大家都是奔著那個叫沈鈺的作家寫的文章去買的。」
沈鈺面露驚訝:「真的假的?」
江河笑了笑。
其實,當沈鈺拉著自己要來報刊亭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沈老師絕對是猜到了有關大河文摘是自己胡亂杜撰的這麼一個事情。
所以剛才,自己完全就是在逗媳婦。
或許沈鈺在心理學上頗有建樹,但是在跟江河的相處中,只能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單方面開源這一塊,沈老師還是太嫩了。
沈鈺見江河不說話,乾脆自己轉過頭去,重新問老闆:「老闆,真的是很多人買大河文摘嗎?大家真的是因為沈鈺的文章來買的嗎?」
老闆看著沈鈺認真比劃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他也不解釋,只是靠在椅背上,搖著蒲扇,笑而不語,發出「嘿嘿嘿」的聲音。
看著老闆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沈鈺心裡咯噔一下。
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而後,江河拉住沈鈺的手,輕聲道:「快走啦,根本沒有什麼大河文摘。」
沈鈺:「!!!」
社死了!
兩人一路跑到無人處。
「江河!」
沈鈺氣鼓鼓,雙手比作手槍,對著江河胸膛猛戳。
「你過分!你就是故意在欺負我!呃啊!我要戳你!」
江河嘿嘿笑著。
「你還笑!」沈鈺氣結,戳得更用力了。
等沈鈺戳累了,收回手,又說道:「所以,你承認了,你騙我!根本就沒有大河文摘,那些稿費,全都是你自己的錢!」
江河看著她,直接坦然承認:「是啊。」
沈鈺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態度噎了一下:「你騙人,你還一副很有理的樣子?」
江河收起笑容:「我當時是想你快點來南方啊,你說申請了交換生專案,但我知道你平時省吃儉用的,怕你因為沒錢不願意來,那我肯定要把這個錢給你補上啊,直接給你,你肯定不要,只能想個辦法了。」
「噢——」
沈鈺拉長了聲音,突然向前湊近了一步,仰起頭問:「所以,你在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
江河搖了搖頭:「沒有啊。」
沈鈺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那你給我轉錢?還煞費苦心地編個雜誌社騙我?就為了想讓我來南方?」
江河:「是啊,只是因為,很久沒有人像你一樣關心過我了,你自己腳都崴了,還要跨越半個京城,跑來醫院給我送飯吃,我被你感動到了。」
沈鈺聽聞這話,呼吸瞬間亂了一下。
突然有種被撩到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對女孩子來說,比起油嘴滑舌的技巧。
這種基於具體細節的真實反饋,殺傷力要大得多。
它意味著,你付出的東西,不僅被對方完完整整地接收到了,而且被對方珍視著。
江河記得她崴腳的痛,記得那盒飯的溫度。
這種被看見、被認可、被深深記住的感覺,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人心動。
沈鈺狠狠地有一種衝動。
——好想親他。
——好想好想踮起腳尖,去親吻他的嘴唇。
就在沈鈺的手指微微蜷縮之時。
江河突然微微偏了一下頭,用極其直男的語氣問了一句:「你沒生我氣吧?」
「……」
氣氛瞬間垮塌。
沈鈺剛剛醞釀好的情緒,一下就無了。
她翻了個白眼,嘖了一聲,沒好氣地說:「沒有,沒有!」
江河鬆了一口氣:「哦哦哦,那就好。」
沈鈺在心裡瘋狂吶喊:笨蛋笨蛋!
但嘴上卻說:「走吧,我要請你吃頓好吃的了,算你今天過關。」
……
半小時後。
超高檔·不坑窮人·法式餐廳內。
沈鈺看了眼選單:
一份惠靈頓牛排,四百八。
一份法式鵝肝,三百六。
——這數字怎麼好像不是錢,像是被亂填上去的一樣?
沈鈺心裡開始盤算自己還剩下多少生活費。
今天這頓吃完,回京城之後,大機率要連續吃兩個月的麵包了……
然後又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捨得!請江醫生吃,有什麼不捨得的!
千金難買江醫生開心!
可是……
能不能江醫生吃好吃的,自己點個蔬菜沙拉就算了……沙拉也要六十八?搶錢啊啊啊!
最終,沈鈺咬了咬牙,點了一份牛排給江河,又給自己點了一份意麵。
江河全程沒有阻止她,只是在服務員準備收走選單的時候,淡淡地加了一句:「再加一份香煎帶子,一份黑松露蘑菇湯。」
沈鈺:「呃,嗯,沒事,沒事……」
一頓飯,也有很多細節。
沈鈺搞不清楚牛排怎麼切,江河就幫她一塊塊切好。
江河知道沈鈺不愛吃花菜,就會提前幫她挑出來。
沈鈺心裡那點關於錢的肉痛,漸漸被甜蜜取代。
——算了,大不了回去多做幾份兼職,這段飯,確實值得。
用餐結束。
沈鈺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準備招呼服務員買單。
就在這時,江河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沈鈺的手腕,壓低聲音說道:「跑!」
沈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江河從座位上拉了起來。
「哎?去哪?」
「逃單!」
江河拉著她,大步流星地往餐廳大門跑。
沈鈺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逃單?!沒聽錯吧?!
「江河!你瘋啦!我們會被抓起來的!」
服務員在不遠處轉過身,看向他們。
江河根本不理,拉著沈鈺,溜之大吉!
沈鈺穿著平底鞋,跟著江河在人行道上一路狂奔,心跳如擂鼓一般。
路人紛紛側目。
跑過了一個街區,江河才停下腳步。
沈鈺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頰因為奔跑而通紅,眼神裡滿是驚慌。
「江河……我們完了,我還在申請交換生呢,這下要留案底了!」
江河看著她慌亂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起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兩根手指夾著,在沈鈺面前晃了晃。
「你看這是什麼?」
沈鈺定睛一看。
是一張蓋了紅章的餐廳機打發票。
「你……」沈鈺愣住了,「你什麼時候買的單?」
「剛才中途去洗手間的時候,順便在前臺結了,真讓你請客,你回京城不得餓瘦幾斤?我可捨不得。」
沈鈺反應過來了。
自己又被耍了!
「江河!你太討厭了!哪有這樣嚇人的!我剛才連退學申請該怎麼寫都想好了!」
沈鈺氣惱地想要比槍,才發現手依然被江河牽著。
她道:「鬆手!」
江河說:「申請再拉一會兒。」
沈鈺說:「不許。」
江河說:「再拉一會,請你吃綠豆糕。」
沈鈺不爭氣的眼淚差點從嘴角流出來。
然後咳嗽一聲,移開目光,道:「那好吧……那隻好讓你拉著了……」
……
酒店房間裡。
江河用,上來上個廁所的名義,賴著不走了。
這還是李子健教他的泡妞招數,沒想到用在了自己媳婦身上……
浴室裡傳出嘩啦啦的水聲,沈老師正在洗澡。
江河蠢蠢欲動,欲動蠢蠢。
今天……是不是能把上次的事情續上啊?嗯?
為了確保等會兒不會有人打來電話。
江河拿出手機,開始瘋狂回覆資訊。
剛一亮屏,就看到了十幾條未讀簡訊,全都是陳浩發來的。
【臥槽!老江!你幹嘛給我轉五萬二?!】
【你搶銀行了?】
【看到訊息速回資訊!我很慌!】
【接電話啊大哥!】
江河心想。
必須馬上解決這個隱患。
不然等會兒他一個電話打進來,氣氛全毀。
於是立刻撥通了陳浩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了。
「老江!你大爺的,終於回電話了!那五萬二到底怎麼回事?」
「沒搶銀行,這是還你的錢,這段時間你墊了不少錢,算下來兩萬六左右,我還你雙倍,算是利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臥槽,你跟我算這麼清楚幹嘛!我們是兄弟,幾萬塊錢的事算個屁啊!而且,我今天還得感謝你呢!你猜怎麼著?校長今天找我和亦舟他們幾個談話了!」
「說了什麼?」
「校長原話!只要我們好好跟著你做那個miRNA專案,保研直通!甚至未來去哪家附屬醫院都行!老江,這錢我不能要,我還指望跟著你發頂刊呢!」
「錢你收著,這是規矩,一碼歸一碼。」
「不是,老江……」
「好了,不聊了,陳浩,聽清楚我接下來說的話。」
「呃,你說。」
「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千萬不要給我打電話,打了我也不會接,有事簡訊,聽懂了嗎?」
「啊?為什麼?你有什麼機密行動?」
「對,國家級機密行動,搞不好會出人命的。」
結束通話電話。
江河感覺自己非常機智,完美解決了一個潛在的不速之客。
然而,手機又響起。
江河眉頭一皺,心裡暗罵陳浩這小子不聽勸。
但他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並不是陳浩。
而是……林廳長。
江河有點疑惑。
林廳長平時事務繁忙。
找他,一般都是由助理打電話代為傳達,很少會用私人號碼。
除非,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又出事了?
江河不敢怠慢,立刻按下接聽鍵。
「林廳長。」
「江河。」
江河敏銳地察覺到,廳長的語氣很古怪。
「廳長,出什麼事了嗎?」江河試探性地問。
電話那頭,林振華沉默了幾秒鐘。
實際上,就在半個小時前,省廳召開了高規格的閉門總結會。
會議的重點之一,就是要找出在這次疫情爆發初期,那個下發了新搶救方案的神秘人物。
這套方案,直接壓低了羊城的重症死亡率。
大功一件!
國家機器一旦運轉起來,想要找人,那是輕而易舉。
他們詢問了最初推行這套方案的基礎醫學院王曉晴教授。
王教授坦言,方案來源於丁香園論壇上一位ID名為「執鈺」的學界泰斗。
於是,特派員當場指示網監部門,追查執鈺的身份。
國家本意是想找到這位老院士,授予國家級功勳獎章之類的。
不到十分鐘,網監部門的報告就送進了會議室。
經過IP與內網資料的層層比對,最終鎖定的物理終端使用者顯示為:
南醫大,402室某學生。
調查該寢室,四個人分別是:
陳浩,江河,李子健,王博。
當林振華看到江河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然後便有了這通電話……
「江河。」林振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您說。」
「你是不是在丁香園論壇上,有一個帳號……叫做,執鈺?」
江河聽到這話,先是一愣。
隨後,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王曉晴推行方案需要背書,自然會提到執鈺。
事情鬧得這麼大,國家介入調查,查個身份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掉馬了。
不過,江河也不慌。
這件事情,上面知道了就知道了咯,沒什麼大不了的。
相反,在這個時間節點,被國家找出來,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這會讓國家對他接下來的SAP和miRNA專案,投入更加多的資源和信任。
想通了這一點,江河輕聲說:
「嗯,我是執鈺。」
電話那頭,林振華雖然已經看過了網監報告。
但此刻親耳聽到江河承認,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的是你?」林振華不可思議道,「你一個學生,哪來那麼多新方案,新想法?」
江河早就備好了說辭:「從小就愛讀書,大學期間,沒事就愛看點外文期刊和前沿文獻,自己瞎琢磨的,至於為什麼要用小號發在論壇上……主要是怕大家看我年輕,不認可我的理論。」
林振華聽完,氣極反笑:「不認可?你現在可是太被認可了!你是不知道,剛剛省裡開總結會,王曉晴教授在做彙報的時候,那可是一口一個執老,完全把你當成隱世不出的泰斗級老院士了!」
江河戰術性地咳嗽了一聲:「呃……其實,這個我是知道的。」
林振華:「你知道?」
「嗯,王教授沒少在網上這麼稱呼我。」
「你小子,藏得是真深啊……」
林振華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變得有些頭疼:「不過,既然證實了真的是你,那這事兒可就麻煩了。」
江河:「麻煩?怎麼了?」
「國家準備了一枚功勳獎章,嗯……這表彰大會……呃……你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