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
江河一回來就感覺氣氛怪怪的。
三個舍友感覺都很忙,但不知道他們在忙什麼。
他沒有點破。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自己都沒必要去幹涉。
「耗子,過來,今天在咖啡廳你跑得急,我再給你過一遍。」
陳浩:「行,老江你講,我聽著呢。」
江河:「重點在於加入Trizol後的勻漿時間,必須控制在規定範圍內,還有,離心取上清液的時候,手一定要穩,千萬不能吸到中間的白色蛋白質層,一旦汙染,後面的PCR全得重做……聽明白沒?」
「明白,穩住手,絕不碰中間層……」
半小時後。
江河合上筆記本,問:「說說吧,今天下午看到什麼訊息了,嚇成那樣?」
「害,沒啥大事,就是我老爹最近炒股,他重倉的一隻股票又跌停了,發簡訊跟我這兒倒苦水呢,我一著急,就想著出去給他打個電話安慰安慰。」
08年的股市確實是一片哀嚎。
江河是真把陳浩當兄弟。
有些話,原本不打算跟別人說。
但誰讓他是陳浩呢。
他稍作思索,道:「陳浩,跟你老爹說,股市的事情先別急著。」
陳浩一愣:「啊?」
「大盤已經跌到底了,國家不可能看著金融市場就這麼崩盤,我感覺下個月,股市一定會有一波大的政策利好,會漲的,所以,如果叔叔因為這件事操心,你讓他再等兩週,萬一呢?」
陳浩有點懵。
他本來就是隨口胡編了一個藉口,哪知道江河居然這麼認真地給他做起了大盤分析。
被這麼一搞。
陳浩心裡都有點負罪感了……
他道:「行……我會跟老爹說的,謝謝你啊老江。」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回身去開啟了自己的電腦。
先點開【腸道微生態臨床轉化研討群】。
群裡的人正在討論。
不過討論的方向有點怪怪的。
江河想了想,傳送道:
【其實不用糾結於傳統的灌胃頻次,嘗試改變移植液的酸礆緩衝體系,加入適量的高分子保護劑包裹菌群,一次性提高存活率,另外,注意大鼠門腔分流術後的肝臟血流動力學變化,這才是HE發病的核心前提。】
發完這段話,群裡瞬間安靜。
緊接著,幾位大佬齊刷刷地回覆:【受教了,執老一語中的!】
江河沒再多說。
叉掉視窗,找媳婦去了。
江河:【沈老師,在幹嘛呢?忙不忙?要不要打個影片?】
訊息發出去,猶如石沉大海。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回覆終於來了。
沈鈺:【江醫生,抱歉抱歉!剛剛在忙。】
沈鈺又補了一條:【最近確實有點忙,學院裡在催交換生的申請材料了,我得趕緊準備,今天就不打影片啦,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比賽呢!加油哦!】
江河微微皺起眉頭。
——交換生?這玩意之前不就說了已經搞定了嗎?是還有什麼補充材料要提交嗎?
總感覺媳婦這段時間有點怪怪的。
就有些冷淡,有些敷衍。
這種變化並不是今天才有的。
最近這幾天,沈鈺分享日常的頻率出現了大幅度下降。
以前她每次路過食堂,都要拍糰子的照片發給他,現在卻常常好幾個小時不回訊息。
——是不是家裡出了變故?是不是交換生的名額被人頂替了?還是說……身體生病了怕自己擔心所以瞞著?
一旦涉及到健康和安全,江河就很容易胡思亂想。
於是找徐娟問道:【娟子,在不在?沈老師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徐娟:【沒有啊!哪有什麼麻煩!】
江河:【她最近回訊息很少,今天影片也不接,她身體沒事吧?有沒有好好吃飯?】
徐娟:【哎呀我的江大醫生,你把心放進肚子裡吧!沈小鈺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頓頓能吃兩碗呢,她就是真的在忙交換生的事情,輔導員那邊催得緊,她這幾天都在跑教務處蓋章,放心吧,有我照顧著呢,絕對不讓她掉一根頭髮!】
看著徐娟的回覆,江河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有娟子這句話就行。
等明天把比賽打完,再抽空好好問問媳婦吧。
……
次日。
十月三十日。
華南區臨床思維加技能大賽的日子。
校園裡氣氛拉滿。
到處都是彩旗和橫幅,志願者們在各個路口引導著。
江河穿上學校特製款白大褂,拿起柺杖,走出了宿舍。
上午八點。
在臨床技能中心大樓外的花壇邊,見到了提前約好的林寒。
林寒先看見江河的衣服,道:「你這衣服挺好看的,字還是金色的。」
江河根本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聊:「學校統一安排的。」
林寒也沒有在衣服上多做糾纏,他掏出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遞給江河。
「昨天我看場地的時候,聽組委會那邊漏了點口風,這次比賽的創傷急救比重極大,我昨晚回酒店,又總結了一波新的重難點,跟你分享一下。」
他們兩人的關係遠比看上去要好。
在林寒看來,發小就是發小。
不存在因為代表不同學校參賽,就藏私不分享的道理。
能幫的一定要幫。
江河接過筆記本,低頭掃了一眼。
上面寫的是關於【擠壓綜合徵(Crush Syndrome)】的現場急救處理。
林寒在一旁講解:「如果考題中出現地震或者車禍導致的長時間重物壓迫,解除壓迫後,大量壞死組織釋放的鉀離子會瞬間進入血液,引發致命的高血鉀,心電圖上會表現為高聳的T波,這個時候,常規的補液是不夠的,必須立刻推注10%的葡萄糖酸鈣,用來拮抗鉀離子對心肌的毒性,穩定細胞膜。」
江河聽完之後,道:「葡萄糖酸鈣確實是高血鉀急救的一線用藥,不過,有一點不夠全面,在推注葡萄糖酸鈣之前,必須快速確認患者的一個既往史。」
林寒微微一愣:「什麼既往史?」
「洋地黃類藥物使用史。如果這是一個有心衰病史的老年患者,並且長期服用洋地黃類藥物(如地高辛),那麼鈣離子和洋地黃在對心肌的作用上是協同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按照常規劑量快速推注鈣劑,極易誘發心室顫動,導致患者當場心跳驟停。」
江河的話音落下。
林寒迅速在腦海中將藥理學和急救醫學的知識點迅速交叉比對。
鈣離子……洋地黃……協同毒性……誘發室顫。
完全正確。
林寒眼底閃過一抹驚訝。
他在做筆記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擠壓綜合徵本身的病理生理變化。
卻忽略了在複雜的真實臨床環境中,患者本身的合併症和用藥史這一關鍵變數。
「遇到使用洋地黃的患者,如果非要降鉀,只能用胰島素加葡萄糖,或者碳酸氫鈉,鈣劑是絕對禁忌。」江河總結道。
林寒點點頭,眼神中多了一份鄭重:「你說得非常有道理,厲害啊。」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進去吧。」
……
獨家!憂傷的飯飯專訪及《重生08,我被確診為醫學泰斗》創作幕後,僅限可樂。
主會場。
燈光雪亮。
看臺上坐滿了各大醫學院校的觀摩學生,四周架設著多臺攝像機。
會場正中央的高臺上,一字排開的評委席鋪著紅絲絨桌布,席卡上寫著一個個在國內醫學界響噹噹的名字。
鋪墊了那麼久的大賽,總算開幕。
江河和林寒各自歸隊。
全場第一個環節,南醫大校長錢肅之致歡迎辭。
錢肅之:「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專家,來自華南區所有醫學院校的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校長很嚴肅,但江河完全看不了他。
一看到他就會想到日和,真的難繃。
為轉移注意力,江河目光開始在場館四周的觀眾席巡視。
左邊是中山大學的觀摩團,右邊是暨大的隊伍……
突然。
目光在二樓側後方的一條走廊停住了。
在攢動的人群邊緣,有一道穿著米色風衣的身影。
高高盤起的馬尾,白皙的側臉。
那人只是一閃而過,迅速穿過走廊消失在門後。
但就那麼短短的一眼。
江河的目光徹底凝滯了。
一瞬間,心跳驟然加快。
那是……沈鈺?
應該沒有認錯吧?應該是媳婦的側臉?
可是……沒道理啊,媳婦怎麼會來這裡?
江河皺眉。
自己竟然沒辦法確保剛才看到的是不是真實的。
在環城高速車禍那晚,自己就曾經出現過看到沈鈺幻覺的情況。
搞不好,這也是幻覺。
江河閉上眼睛,深呼吸。
視幻覺……危險的徵兆。
萬一是精神系統出了問題,那就麻煩大了。
一個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覺的人,怎麼敢上臺做手術?
看來,等大賽結束之後,要去檢查檢查了。
想到這裡,江河又想到沈鈺。
媳婦心理學很厲害,要是她在身邊就好了,哎……
「江河?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一旁的潘聞察覺到不對,壓低聲音問道。
「……沒事。」
臺上,錢校長的講話結束。
接下來,是嘉賓介紹環節。
「歡迎華南區臨床技能大賽組委會負責人,龔年主任!」
「歡迎南醫大附一院,陳院長!」
場內響起陣陣掌聲。
接下來,兩位頂級大佬的介紹來了:
「歡迎中國肝膽胰外科的泰斗,鄭立言院士!」
嘩啦啦——
掌聲雷動。
「同時,我們還要特別感謝省衛生廳對本次大賽的高度重視,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省衛生廳林振華廳長蒞臨指導!」
嘩啦啦——
更加熱烈的掌聲。
院士坐鎮,廳長督戰。
這個排面,直接把這場大學生技能大賽的規格拉到天花板。
嘉賓介紹完畢,主持人開始依次介紹各高校的參賽隊伍。
「首先,讓我們歡迎——中山大學醫學院代表隊!」
中山大學的五名向大家揮手示意。
這個時候,潘聞發現了林寒。
誒,這不是……昨天在第二食堂,給江河上基礎課的大佬嗎?
沒想到竟然是參賽選手。
潘聞眉頭緊皺。
一箇中大的學生,竟然去指導江河?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這個人是跟江河同級別的天才;要麼……這個人還不知道江河現在有多牛逼。
聯想到江河平常低調的模樣,潘聞感覺……後者的可能性似乎要大得多?
如果真是如此。
他不敢往下想了。
——等會被江河暴打的時候,會很痛苦的啊,兄弟。
主持人:「接下來,讓我們歡迎本次大賽的東道主——南方醫科大學代表隊!」
潘聞連忙收回思緒,開始跟大家一起打招呼。
就在這一瞬間,整個場館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
「江神!」
「老江牛逼!!」
鋪天蓋地的歡呼聲席捲全場。
其他學校的選手都變了臉色。
雖然說是主場優勢,但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在這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中。
江河左手撐著柺杖,右腿打著石膏,顯得尤為醒目。
白大褂穿在身上,隨風輕拂,露出了背上的金色大字——
【南醫大-江河】
這樣子,有點像海賊王裡面的大將,帥的不談。
場地對面。
林寒眉頭皺起,被這震耳欲聾的呼喊吵得有些不適。
他偏過頭,問身旁的隊友喬帆:「他們在喊什麼?」
喬帆:「啊?你不知道嗎?在喊我們這次最大的對手啊。」
林寒:「我知道最大的對手,我是問,這人是誰?」
喬帆有些無語了。
自己這兄弟平時挺聰明的,也是中大的種子選手,今天怎麼偏偏傻乎乎的。
他道:「沒聽見嗎,江河啊,就是那個發了LNR頂刊論著、還在特大車禍裡表現優秀的怪物選手!」
林寒又一次反問:「你是說……那個怪物選手,是江河?」
喬帆嘆了口氣:「兄弟,咱能別繞車軲轆話了嗎?」
林寒眨了眨眼。
他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那天在食堂,有幾個南醫大的學生跑來加自己QQ,一口一個大佬叫得無比恭敬。
當時自己只覺得挺受用,沒往深了想。
現在回頭看,該不會……那幫人根本不是敬畏自己,而是因為看到自己在給江河上課,把自己當成了什麼隱世高人了吧?
瞬間,他又想到今天早上。
在花壇前自己一本正經地拿出筆記本,給人家劃重點、教基礎的畫面。
林寒突然感覺一陣窒息,手指隱隱發麻。
比賽還沒開始,大開眼界不一定,大跌眼鏡倒是先做到了。
他默默低下頭,搓手手。
深吸了一口氣,林寒道:「問你個事。」
「你問。」
「如果,你在完全不知道江河真實身份的情況下,幫他劃了兩天重點、教他怎麼做基礎急救……然後現在,你突然知道了他是誰,你會怎麼樣?」
「……」
喬帆愣了一下,認真地想了想:「我會如芒在背如鯁在喉如坐針氈如履薄冰,然後連夜買票逃回中大。」
說罷,喬帆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
隨後看著林寒,立刻心疼,聲音都變輕柔了,道:「那如果是你呢?你會怎麼樣?」
林寒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隨後道:「我會好奇,好奇他到底有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厲害。」
——曾經印象中的小老弟,現在到底成長為什麼模樣?
林寒表示有些好奇。
喬帆則由衷地抱了抱拳,十分佩服。
在他看來,林寒的精神狀態確實是遙遙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