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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南醫大。
江河接到媽媽的電話。
「喂,媽。」
電話那頭,母親笑著說:「兒子啊,不忙吧?」
「不忙,在看文獻,怎麼了?」
「今天你們那個輔導員,孫老師,又給我和你爸打電話啦。」
母親的聲音驕傲:「哎喲,孫老師在電話裡誇了你足足有二十分鐘,說你在醫院裡救了好多人,還說患者家屬送了十幾面錦旗到學校,他下午就拿紙箱子打包好,去郵局給寄回老家來了。」
江河:「嗯。」
母親嘿嘿笑著:「我兒子真棒,真棒呀我兒子……」
江河:「嗯……」
母親:「嘿嘿,是這樣,我和你爸今天中午去街口買菜,正好碰見你林叔叔了,就是咱們隔壁家那個林叔叔,你還記得吧?」
林叔,自己當然記得。
他兒子叫林寒,是自己發小。
「記得,怎麼了?」
「你林叔叔最近逢人就說他家林寒在中山大學醫學院多拔尖,說這月底要代表學校去參加什麼華南區的臨床技能大賽。」
母親哼了一聲:「我終歸是沒忍住,我說那可真巧了,我家小河也參加,而且還是南醫大代表隊的!」
江河無奈地搖搖頭,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母親繼續說:「後來一聊才知道,林寒今天下午就要跟他們學校的帶隊老師提前來南醫大,熟悉比賽場地,你們倆自從高中畢業就不怎麼聯絡了,正好他過去,你作為東道主,請人家吃個飯。」
「行。」江河答應下來。
「兒子啊。」母親叮囑道,「林寒從小學習就好,做事也認真,在中大那種好學校肯定學了不少真本事,你雖然現在也不錯,但跟人家比可能還是差點火候,你請他吃飯,順便虛心請教請教,讓他給你透透底,傳授點比賽的經驗,知道吧?」
「知道了,媽,我等會就聯絡他。」
結束通話電話,江河靠在椅背上,回想林寒。
自己和林寒的關係其實很不錯。
林寒從小就是那種極其自律、一絲不苟的人。
從來不開玩笑,對任何事情都抱有一種近乎嚴苛的認真態度。
後來因為考上了不同的大學,兩人的交集才逐漸變少。
前世自己結婚的時候,林寒還專門請假過來參加了婚禮,隨了一份很厚的份子錢。
這是個好人,而且也有能力。
說不定……可以搞來當研究員?
不過,不是一個學校的稍微麻煩一點,除非,到時候發動群聊的力量,讓群裡的大佬出面,幫忙把林寒搞過來啥的……
江河收回思緒,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中午飯點還有半個小時。
他給李子健打電話:「子健,今天別行善了,我要出去吃飯。」
李子健語氣沉悶:「好。」
這小子……聽語氣,是又遇到挫折了?
江河假裝沒聽出來,嗯吶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不是不關心兄弟,而是兄弟肯定沒遇到什麼大事。
這種情緒上的小問題,子健老師一定有辦法自己處理好的……
……
中午十二點半,南醫大第二食堂。
江河一眼就認出了林寒。
這小子,實在是太好認了。
在一群學生中。
只有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著成大背頭,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堅毅。
江河走過去,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兄弟,好久不見。」
林寒抬起頭,視線首先落在了江河打著石膏的腿上。
他的眉頭立刻皺起。
「沒事吧?受傷了?」
又來了,經典問題。
這個問題就像是觸發了江河的開關,他面無表情回答:「啊,一點意外,沒事,打兩週石膏就好了。」
林寒點點頭:「那就好。」
帶他去買飯。
之後端著餐盤重新坐下。
林寒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不說。
直到徹底吃完,擦了嘴巴,才拿過旁邊的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個筆記本。
「我聽我爸說了,你也進了決賽,這很好,說明你這三年沒有虛度光陰,能在校內脫穎而出,算是不容易了。」
這話說得很直白,若是旁人聽了可能會覺得刺耳。
但江河知道,這就是林寒正常的表達方式,沒有任何惡意。
「運氣好而已。」江河隨口應道。
林寒搖搖頭:「醫學沒有運氣,你馬上就要上賽場了,我今天正好過來熟悉場地,順便給你梳理一下重點。」
他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不同顏色水筆做的筆記和重點標註。
「今年的大環境不同。」林寒指著第一頁的提綱,說,「我猜,經歷了年初的雪災和地震,衛生部對急危重症和創傷急救的重視程度空前,題目也會有些變化,不能只把目光放在書本上那些常規的四大穿刺上。」
「你看這裡。」林寒將筆記本推到江河面前,「多發性創傷的現場評估,氣道、呼吸、迴圈。如果遇到張力性氣胸的模擬題,你一定要記住,穿刺排氣的標準位置是鎖骨中線第二肋間,進針的時候,針頭要垂直胸壁,貼著下位肋骨的上緣進針,避開肋間神經和血管,千萬不能猶豫,明白嗎?」
江河點點頭,沒有打斷他。
聽老同學講講這些,對他來說,也有收穫。
走進08年優秀醫學生的心理……這能幫助他更準確地把握時代痛點。
見江河聽得很認真。
林寒點了點頭。
他喜歡認真的人。
於是,為了幫江河拿個好名次,林寒傾囊相授。
「還有這裡,失血性休克的液體復甦,如果在賽場上考到大量輸血,你必須準確描述出晶體液和膠體液的比例,以及輸血時的加溫和鈣劑補充,細節決定成敗。」
江河應道:「記住了,細節決定成敗。」
就在兩人一個認真教,一個耐心聽的時候。
隔壁桌子,氣氛卻變得有些詭異。
潘聞端著餐盤剛坐下,身旁的幾個臨床班學生就用胳膊肘瘋狂捅他。
「潘師兄,那邊,是不是江神?」
潘聞轉頭看了一眼,道:「是江河,怎麼了?」
「坐江神對面那個穿中山裝的人是誰啊?」一個男生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震驚,「我剛才路過聽了一耳朵,那人好像在教江神怎麼做胸穿,還教江神怎麼評估急救……」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桌子的醫學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現在的南醫大,誰不知道江河的名字?
那是被學校特批不用上課的人!那是拿著LNR頂刊論著在預審會上降維打擊孫長明教授團隊的人!更是傳聞中的主刀修羅!
聽說連滅絕師太王曉晴,私底下都要向江河請教論文架構。
現在,居然有人在食堂裡,翻著筆記本,像教導主任一樣給江河上基礎課?
「臥槽,這氣場……難道是省廳派下來的什麼專家?」
「可是看著好年輕啊,但那個大背頭和中山裝,又覺得深不可測。」
「廢話,能讓江神連連點頭、乖乖聽課的人,能是普通人嗎?你沒看江神那虛心受教的表情?」
眾人議論紛紛,看向林寒的眼神中,逐漸帶上了一層崇拜濾鏡。
時間過了半個小時。
江河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一點。
他還要去一趟附一院核對病例資料。
「老林,你的筆記很有條理。」江河合上筆記本,遞還過去,「我下午還有點研究專案的事要處理,得先走了。」
林寒接過筆記本,眉頭再次皺起。
「研究專案?你才大三,不把基礎臨床技能夯實,搞什麼研究?」
林寒有些不贊同,但還是說道:「不過如果是你們導師硬塞給你的活,也沒辦法,去吧,記住我剛才跟你強調的那些應急處理原則,遇到突發狀況不要慌。」
「好,你下午看場地也順利。」
江河拿起柺杖,站起身,穩步離開了食堂。
看著江河的背影,林寒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雖然幾年沒見,但江河這小子脾氣倒是沉穩了不少。
沒有了高中時的那種浮躁,剛才聽講的時候也很專注。
只要他在賽場上正常發揮,拿個中游名次應該不成問題。
林寒把筆記本塞進公文包,扣好搭扣,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三個身影突然湊了過來,將他圍住。
林寒動作一頓,目光冷峻地看著眼前這三個穿著南醫大校服的學生。
為首的正是潘聞。
三人的姿態放得極低。
潘聞搓了搓手,敬畏道:「這位……大佬,您好。」
林寒眉頭一鎖:「有事?」
「大佬,我們剛才在旁邊,看到您在親自指導江神,我們都是馬上要進臨床實習的學生,對急救這塊一直摸不到門道。」
身後的兩個學長也連連點頭,眼神熱切。
「是啊大佬。」
「不知道大佬您方不方便……留個聯絡方式?比如QQ號什麼的?我們以後在學習上遇到不懂的,能不能向您請教一二?」
林寒愣住了。
江神?
是在叫江河嗎?為什麼?
自己怎麼完全聽不懂這幾個學生在說什麼?
而且。
——我什麼時候成大佬了?
自己不過是把教科書上的重點提煉出來跟江河講了一遍而已啊?
林寒本想開口解釋自己只是個大三的醫學生。
但話到嘴邊,他看著眼前這三個眼巴巴的眼神。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愉悅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常年緊繃的神經突然被一陣微風拂過。
他畢竟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如此恭敬地叫著大佬,即使是嚴肅如他,也難免有些受用。
林寒輕咳一聲,道:
「我平時科研任務重,很少用這些聊天軟體。」
潘聞幾人一聽,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但又覺得這完全符合頂級大佬的作風。
誰知,林寒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話鋒一轉。
「不過,探討學術是好事,你們把號碼寫下來,我回去之後加你們。」
「好的好的!謝謝大佬!」
潘聞如獲至寶,趕緊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食堂的紙巾,恭恭敬敬地把三人的QQ號寫上,雙手遞給林寒。
林寒:「?」
他皺眉:「我有筆記本啊,你們在幹嘛?」
潘聞呃啊了一聲,然後連聲道歉。
——還以為大佬的筆記本是不能隨便拿來亂寫的!
留了QQ之後,林寒轉身離開。
只留下潘聞三人站在原地,望著他筆挺的背影,感慨萬千。
「看見沒有?」潘聞感嘆道,「連走路都這麼嚴謹,這絕對是那種一心撲在學術上的真大佬,江神的人脈,真是深不可測啊。」
「是啊是啊!」一旁眾人,小雞啄米般點頭。
……
……
下午兩點,南醫大臨床技能培訓中心。
林寒跟在隊伍末尾,目光平靜地掃過兩旁的實操教室。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中山大學醫學院的帶隊老師黎拓,以及華南區大賽組委會的負責人龔年。
08年,中大醫學院在全國排名第五,在整個華南地區是毫無爭議的霸主。
作為歷屆技能大賽的常勝將軍,中大代表隊自然有著不同於其他學校的特殊待遇。
龔年親自過來陪同踩點,就是最好的證明。
「黎老師,咱們中大可是華南賽區的定海神針啊。」
龔年走在前面,一邊指引方向一邊說:
「往年你們都是拿第一,今年這擔子更重,上面對這次比賽的期望值非常高。」
黎拓點點頭,語氣沉穩:「龔主任放心,學生們都是層層選出的,沒問題。」
龔年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黎老師,我給你透個底……」
「怎麼說?」
「今年的考核方向,不是以前那種按部就班的縫合打結,你們是種子隊伍,必須要拿出真本事,題我不能洩,但我能說的是,讓學生們把思維從課本里出,多想想真實的急創現場。」
黎拓明白龔年的意思,點頭道:「多謝龔主任提醒。」
龔年走後,黎拓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五名參賽學生。
「大家都聽見了,比賽採用思維+實踐結合的方式,思維是做題,實踐則是多站式考核,從A門進,依次透過四個站點,最後從D門出,每個站點八分鐘,沒有思考時間,推門就是考題。」
學生們紛紛拿出本子記錄。
「不要把精力放在死記硬背流程上,這次考的是臨床應變,考場裡可能沒有完美的無菌條件,可能會模擬大出血等危機情況,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林寒站在原地,在筆記本上寫下「創傷、應變」,隨後合上。
他對這些路線、形式的介紹並不感興趣。
在他看來,醫學是一門極其純粹的科學。
不管是從A門進還是B門進,不管考官是誰,切開的深度、縫合的針距、穿刺的角度都是恆定不變的。
只要硬實力在,外在的干擾就可以忽略不計。
「行了,自由活動十分鐘,熟悉一下各個考站的位置和衛生間在哪,不要走遠。」
黎拓揮了揮手。
隊伍解散。
林寒獨自一人沿著走廊往前走,觀察著各個教室。
走過轉角時,他聽到前面的休息室裡傳來一陣談笑聲。
休息室的門半掩著,門牌上貼著「南醫大代表隊」的字樣。
林寒原本打算直接走過去,但裡面的對話聲卻讓他停下了腳步。
「晚上去哪吃?吃砂鍋粥怎麼樣?」一個男生的聲音傳出來。
「行啊,放鬆放鬆,反正咱們集訓也差不多了。」另一個聲音附和。
「說實話,這次比賽我一點壓力都沒有。」最開始說話的男生笑了笑,「有他在,咱們隊伍的團體總分保底也是個第二,個人賽的第一名更是沒有任何懸念,咱們就當是陪跑,混個經驗就行。」
「那確實,跟他同臺競技,其他學校的人估計得抑鬱。」
「別管其他學校了,咱們只要不拖後腿,安安穩穩把流程走完,這波榮譽就算混到了。」
門外的林寒眉頭微微皺起。
他轉過頭,透過門縫看了一眼。
裡面坐著幾個南醫大的學生,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翻看手機,還有的靠在椅背上聊天,姿態十分鬆弛。
完全沒有大賽臨近的緊張感。
這時,中大代表隊的另一個男生喬帆也走了過來,顯然他也聽到了裡面的對話。
喬帆壓低聲音對林寒說:「南醫大的學生怎麼這麼傲?把比賽當兒戲嗎?還個人第一沒有任何懸念,他們知道咱們中大來了嗎?」
林寒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不要受外界干擾。」
喬帆有些不忿:「不是我受干擾,是他們這態度太氣人了,比賽還沒開始,就已經覺得穩操勝券了?就算是咱們,也得天天練到半夜。」
「如果他們不是盲目自大,那就是有底牌。」林寒陳述著一個邏輯事實,「這跟我們沒關係,做好自己的事。」
說完,林寒轉身往回走。
他對南醫大學生的態度並不感到氣憤,只是覺得不解。
醫學是一門嚴謹的學科,任何時候都不應該有穩操勝券這種鬆懈的念頭。
回到集合點,帶隊老師黎拓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結束通話電話後,黎拓的臉色顯得有些凝重。
他掃視了一圈學生,沉聲道:「都過來。」
喬帆和其他幾個人立刻圍了上去。
「剛才我去組委會那邊交接材料,順便了解了一下其他學校的情況。」黎拓看著眾人,「你們剛才有沒有人覺得,這次比賽咱們拿第一是十拿九穩的事?」
喬帆沒說話,但表情說明了一切。
黎拓冷笑了一聲:「把你們的驕傲都收一收,今年南醫大出了一個怪物。」
聽到怪物兩個字,林寒抬起了頭。
「黎老師,什麼情況?」喬帆問。
「南醫大今年有個學生,剛在《中華外科雜誌》上以第一作者的身份發表了一篇核心論著。」
周圍的學生瞬間安靜下來。
《中華外科雜誌》是國內外科領域的頂流。
別說本科生,就算是很多主治醫師,熬幾年都不一定能在這上面發一篇文章。
「不僅如此。」黎拓繼續說道,「前幾天環城高速特大車禍,附一院急診爆滿,這個學生被院領導特批,在急診紅標區參與了全流程的搶救,甚至直接上臺主刀參與了臟器破裂的縫合,而且……」
「聽說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手術入路方案,獲得了附一院肝膽外科主任的極高評價。」
這番話一出,走廊裡鴉雀無聲。
喬帆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本科生?上臺主刀?還發頂刊?這……這符合規矩嗎?不會是附一院為了造星,故意把誰的論文掛在他名下吧?」
「不管是不是造星,省廳的領導既然關注到了,就說明這個人的硬實力經得起查,不要用你們的見識去揣測別人,所以到時候,我們在賽場上,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林寒站在一旁,目光微微閃爍。
如果只是學生說說,他還不會當回事,但是既然連老師都這麼說了,看來……情況應當屬實。
想到這裡,林寒的呼吸稍微產生了些波動。
他喜歡強大的對手。
如果真的有一個能在本科階段就達到這種高度的人存在,那這次華南賽區的總決賽,才算真正有了價值。
「走吧,回酒店。」黎拓道,「下午休息,晚上在會議室集合,再過一遍急救流程。」
隊伍轉身離開臨床技能中心。
林寒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南醫大代表隊備考室的方向,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黎拓剛才說的話。
第一作者、主刀搶救、新術式入路。
每一個詞彙,都代表著絕對的專業門檻。
林寒握緊了手裡的筆記本。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不管怎麼樣,希望你到時候能好好表現。
——也希望我能,大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