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提高班緊急集合,尤其強調江河也得去。
清晨校園,體感漸涼。
那場暴雨之後,便有了要換季的感覺。
也不知道沈老師的感冒好了沒有。
等會給娟子轉點錢,讓她買點靚湯給媳婦喝吧。
江河撐著柺杖,來到教學樓。
走廊裡,幾個學生看到他,紛紛停下動作,默默讓開一條路。
其眼神中,全是敬意。
隨著時間發酵,江河和陳浩的名聲越來越大,甚至被冠上了一個稱號:【南醫雙煞】
因為當時兩人身上都是血,看著有點嚇人,所以同學們取了這個名字。
據說南醫大BBS裡還針對此創作了武俠同人。
江河是【主刀修羅】,陳浩則是【氣胸羅剎】……
提高班內。
江河一進門,便見眾人停止討論,紛紛起身。
像關係比較好的潘聞,是立刻快步走過來,幫江河拉開椅子,甚至細心地將椅子轉了一個角度,方便江河把打著石膏的腿伸直。
「謝了,師兄。」江河點頭致意。
潘聞哪敢接這一聲師兄?
他慚愧道:「江河,以前只覺得你理論強、手穩,昨晚……我是真自愧不如,以後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江河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另一邊,許晨也主動走過來,禮貌地打了個招呼:「早,哥。」
「早。」江河簡單回應。
變化,總在潛移默化中。
現如今,提高班裡的所有人看江河的眼神,都已不再是「天賦異稟的大三學弟」。
而是一個可以隨時拉上手術檯主刀的優秀醫生。
甚至……跟看科室裡的教授沒什麼區別。
尊重總是體現在細節裡。
前排的一個男生拿著筆記本,有些侷促地問道:「江神,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昨晚我看了腹部解剖的圖譜,關於脾動脈破裂大出血的盲縫,在沒有視野的情況下,進針的深度和角度,究竟是怎麼靠手感判斷的?我試著用紗布模擬了一下,總是怕扎破靜脈叢。」
江河回答:「脾動脈的管壁比靜脈厚,彈性阻力也不同,盲視下,要先用手指去探查血管壁,感受到韌性回彈後,作為指引,右手持針器貼著指腹,以45度角進針,不要猶豫,越猶豫撕裂的創面越大,下次去實驗室,你可以用廢棄的豬脾臟連帶血管試一下,多找找那種阻力感。」
男生聽得連連點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明白了,謝謝江神。」
坐在側後方的唐培也拿著一份文獻過來,問:
「老大,關於咱們那個miRNA專案,我昨晚看了你給的資料,提取RNA的時候,如果組織樣本離體後在室溫下放置超過了兩個小時才加Trizol試劑,是不是RNA的降解率早就呈指數上升了?」
江河回答:「臨床取樣和實驗室操作之間確實存在時間差,我們的標準流程必須規定,樣本離體後15分鐘內必須液氮速凍,或者立刻浸入RNAlater儲存液中,常溫放置絕對不行。」
唐培若有所思地點頭回去了。
江河表面上回答得乾脆利落,但內心其實略有擔憂。
隨著miRNA早篩專案不斷往下推進,他越發意識到,這個專案遠沒有他最初設想的那麼簡單。
尤其是今天早上,他剛剛收到了裝置代理商小李發來的報價單。
【進口的ABI 7500螢光定量PCR儀,三十八萬。】
【Thermo的超低溫冰箱,七萬。】
【高速冷凍離心機、生物安全櫃,NanoDrop微量分光光度計……】
【總報價,九十五萬人民幣。】
一串數字,讓他切實感受到了08年科研起步的艱難。
這還不包括高新區那個三百平米廠房的無塵化改造費用。
以及後續如同流水一般消耗的進口TaMan探針、引物和提取試劑盒。
王款打過來的那兩百萬,就算在股市裡能翻一倍,也絕對撐不到胰腺癌大規模多中心臨床試驗出結果的那一天。
資金上的缺口,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大。
而且,科研最怕的不是燒錢,是長時間沒有正向反饋。
胰腺癌早篩這個最終目標。
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的時間才能出成果。
這麼長的時間跨度,不僅會影響投資人的信心,更會嚴重磨滅組內年輕組員的積極性。
——得找個破局點。
江河昨晚查了大量的資料,結合08年的醫學現狀,發現其實可以把這個龐大的miRNA專案進行拆分。
先去攻克一個小分類,一個能夠迅速出成果的子專案。
他將目標鎖定在了【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的早期預測】上。
醫生很難在患者入院的最初24小時內,準確判斷一個輕症胰腺炎患者,會不會突然惡化成致死率極高的重症急性胰腺炎。
Ranson評分或者APACHE II評分系統,要麼需要等待48小時的生化指標,要麼過於繁瑣。
如果能從血液中提取出特定的miRNA(比如miRNA-21或miRNA-155),證明其表達量的異常升高與胰腺壞死程度呈高度正相關,將其作為重症轉化的早期預警標誌物……
那麼就能解決這個問題。
好處是,這個臨床研究的週期較短,預計一個月內就能出結果,並且能立刻寫出一篇高質量的SCI論文。
先攻克這個小病症,拿出現實可見的成果,不僅能極大提高組員的自信心,論文發表後帶來的學術聲譽,也能幫助主專案吸引到國家級的專項科研基金。
這是目前最好的以戰養戰的辦法。
正思考間,教室門被推開。
王曉晴一進來,先就是關心江河,道:「江河,腳傷好點了嗎?」
「謝王教授關心,打兩週石膏就好。」
王曉晴點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昨晚急診科的事,我都聽說了,楊煦昨晚給我打了快一個小時的電話,全是在聊你有多優秀,說你一個人撐起了急診外科的半邊天。」
聽到這話,江河微笑。
一個小時?
很明顯,老師不單單是奔著誇自己去的,根本就是為了找個正當理由跟王教授打電話聯絡感情!
都不好意思點破你!
王曉晴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
她拍了拍手,道:「好了,言歸正傳,今天緊急把大家集合過來,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宣佈。」
「關於10月30號在我們學校舉辦的華南區臨床技能總決賽,昨天組委會接到了省裡的臨時通知,這次比賽,省衛生廳的大領導,以及京城院士級別的專家,都會親自到場觀摩。」
此言一出,教室裡一片譁然。
王曉晴接著說:
「學校領導現在對這件事十分重視。」
「這次比賽的考核標準和難度,可能會臨時上調,學校要求我們提高班的參賽選手,必須拿出百分之兩百的狀態。」
氣氛略顯凝重。
大家都很清楚,在南醫大的主場,如果出現低階失誤,丟的不僅是自己的臉,更是整個南醫大的臉。
就在眾人感受著壓力時。
許晨突然抬起頭,說:「不用擔心吧,有江河在,我不相信其他學校有人能比江河更厲害。」
這句話一出來。
教室內所有人,都詫異的看向許晨。
在場的人都知道,許晨之前跟江河是最不對付的。
但此刻,他說出這句話時,眼神坦蕩,語氣篤定,明顯不是在陰陽怪氣。
——這小子,轉性了?
其實,許晨確實成長了很多。
在雨夜那晚,他也出了不少力氣。
要是按照以前的性格,肯定已經開始大肆宣傳,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功績了。
但是這一次,許晨沒有跟任何人說。
所以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也在場……
見識過生死的重量後,許晨正在默默地學習、進步,試圖用真正的實力去趕上江河。
王曉晴教授看著許晨,點了點頭,顯然心裡也是這麼認為的。
「許晨說得對,我們有江河。」
王曉晴道:
「總之,今天開這個會,主要就是跟大家通報一下這個情況,希望大家這段時間都能夠更加認真一點,江河,我知道你的能力很強,拿個好名次沒問題,但是,我還是希望你這段時間先把手上的那個專案放一放,稍微複習複習基礎技能,不要大意失荊州。」
江河認為此言有理,回答道:「好的,老師。」
本來,參加大賽,只是打算拿個名次,提高自己在校內的地位。
方便跟學校申請獨立的實驗室場地和專案經費,包括跟學校申請提前去附一院實習。
但是現在,計劃有變!
如果有省廳級別的重要人物要來的話,這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校級跳板了。
如果能在這些大領導面前好好表現,展現實力,說不定可以換取到更高層面的資源支援。
省裡的重點醫學基金,或者是官方層面的綠色通道……
這可比自己在外面苦哈哈地找風投要穩妥得多。
剛好他的miRNA專案急需輸血。
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
「行,情況就是這樣。」王曉晴看了看錶,說,「你們先自己自習一下,江河,你跟我走,帶你去見一下校長。」
說罷,王曉晴上來,主動欲扶江河。
江河連忙拒絕,拿起柺杖:「沒事的沒事的,老師,我自己來就好。」
王曉晴點頭:「好吧,不舒服隨時跟我說。」
江河:「嗯。」
等兩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教室裡的氣氛才緩和下來。
潘聞咳嗽一聲,率先沒憋住,轉過頭去逗許晨。
「許晨,你不是最愛模仿江河了?下次你也讓王教授扶你啊。」
許晨面色平靜:「這種事情我不想模仿了,沒意義,我現在只想模仿他在急救室裡的表現。」
此言出,全場一愣。
潘聞也眨了眨眼。
——好像,這小子真的跟之前不一樣了?
許晨其實沒有裝逼的意圖,但他卻裝到了一波。
幾個平日裡跟他走得近的男生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自然看得出許晨身上的變化,心裡也為他能放下嫉妒、真正踏實下來而感到寬慰。
但作為好哥們,眼看著教室裡的氣氛被他搞得這麼深沉,頓時就按捺不住了——
寬慰歸寬慰,但絕對不能讓這小子舒舒服服地把這波逼裝完。
於是,後排一個男生調侃道:
「哎喲,晨哥,一晚上不見,境界拉滿了啊?怎麼,現在不覺得『自己這一生如履薄冰』了?」
聽到這句話,許晨的後背猛地一僵。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
這是他大一剛考進臨床八年制時,發在QQ空間裡的一條置頂說說。
而說說的下半句,更是重量級:【我的手術刀,生來就是為了斬斷一切平庸!】
當時許晨甚至覺得自己這句話酷斃了。
但現在……字字誅心!
「呃啊——」
許晨一把捂住臉,整個人順勢趴倒在課桌上。
「求求了,閉嘴吧!我當年QQ號被盜了!可惡啊……」
見狀,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快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