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等候區。
中年男人顫巍巍站了起來。
他身邊的女人也跟著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被旁邊的顧亦舟一把扶住。
顧亦舟的眼睛通紅,他死死盯著走過來的楊煦和江河,嘴唇不自覺地顫抖著。
他害怕極了。
作為大五醫學生,他太清楚這臺手術有多難做。
所以————他害怕聽到那樣的通知。
楊煦停下腳步,摘下口罩,輕聲說道:「手術很成功,深部的破裂血管已經縫合,目前患者生命體徵已穩定————」
這句話一出,中年女人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排椅上。
她眼淚早都哭幹了,現在只有一種脫力感,眼前一片眩暈。
中年男人先是愣在原地,幾秒鐘後,眼眶也紅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用手擦了擦眼睛,然後從夾克內側掏出一個報紙方塊。
快步走到楊煦面前,硬是把那個報紙包往楊煦的白大褂口袋裡塞。
「一點小心意,您務必要收下————」
楊煦將報紙包推了回去:「把錢收好,後續在ICU裡的花費不是一筆小數目,我是醫生,治病救人是分內的事。」
男人還想再塞,楊煦已經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此時,站在一旁的顧亦舟終於回過神來。
他鬆開扶著排椅的手,走到楊煦面前,眼底閃爍著淚光:「教授,謝謝您,我也是南醫大的學生,現在大五,在臨床學院,我知道這個手術有多難,您今天————」
楊煦微微側過身,讓出了站在他身後的江河。
「別光謝我,這是你師弟,江河,今天晚上的手術,他是三助,而且在其中出了很大的力,可以說,如果沒有他,這臺手術都不一定能成功。」
顧亦舟一愣。
師弟?
也就是————大四?
怎麼可能?
顧亦舟在腦海中瘋狂檢索著這個名字。
終於,他想起來了。
「你————你是思維大賽的冠軍?」顧亦舟有些震驚,因為他意識到,師弟不是大四,是大三!
江河平靜地點了點頭:「嗯,師兄好。」
顧亦舟呆立當場,大腦一片空白。
楊煦笑了笑,開始跟家屬交代資訊。
江河則禮貌的退後到楊煦身後。
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專注,神經的緊繃在此刻才開始上勁。
或許是太久沒做手術了,現在後背有些發僵,手指也有些酸————
但與這種疲憊同時湧上心頭的,是一種慰藉感。
或許這就是外科醫生這個職業最迷人的地方。
你在懸崖邊上拉住一個靈魂,看著家屬從絕望的深淵裡爬出來,那種實打實的情緒反饋,是任何金錢和地位都換不來的。
可是,並不是每一次推開這扇手術區的大門,迎接自己的都是感激————
江河突然回想起了前世的一臺手術。
那是一臺極高風險的腹腔巨大腫瘤切除術。
患者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父親。
手術本身進行得很順利,腫瘤被完整剝離。
但在關腹前,意外發生了。
由於腫瘤長期壓迫,下腔靜脈的血管壁發生了不可逆的撕裂,引發了猛烈的瀰漫性血管內凝血。
江河沒有任何失誤,整個團隊拼盡了全力,搶救了四個小時,但依然無能為力。
血液一袋一袋地輸進去,又一捧一捧地湧出來。
最終,監護儀上的波形還是變成了刺眼的直線。
人沒救回來。
那天術後洗手時。
江河在腦海中無數次地推演著一會兒推開門的情景。
家屬會是什麼反應?
是揪著他的衣領怒罵?是絕望地癱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大哭?還是用那種死灰般失望的眼神盯著他?
這些場面他都經歷過,他做好了承受一切怒火的準備。
然而,當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沉重的大門時,走廊裡很安靜。
只有一個小女孩。
是患者的女兒,她大概四五歲左右、扎著馬尾辮、孤零零地站在手術室門外。
小女孩的手裡捧著一束有些打蔫的康乃馨,是準備送給爸爸的。
看到自己出來,小女孩眼睛一亮,小跑著湊上前,眨巴著眼睛,聲音清脆地問道:「醫生叔叔,我爸爸什麼時候可以出來呀?明天是我生日,他說好要帶我去逛動物園的,可不能再撒謊了。
一句話,江河直接破防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張開嘴,用多大的力氣才說出那句對不起。
醫生,真的是一個承載了太多重量的職業。
每一臺手術,每一刀下去,決定的都是患者身後一整個家庭的喜怒哀樂——
雖然這是很多年之後的事了,但江河暗暗記在心裡。
這輩子,一定要把這臺手術做好。
一讓爸爸帶女兒去動物園,想去幾次去幾次。
此時,顧亦舟總算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有感激,羞愧,又有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惡。
啪—
顧亦舟突然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這一下極重,中年夫婦被嚇了一跳,連忙轉頭看他,楊煦也微微挑眉。
「我真是沒用。」顧亦舟咬著牙,眼淚終於湧了出來,「學了五年醫,人命關天的時候,卻只能像個傻子一樣在外面等————」
「師弟,謝謝你,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還過得去,今天我才知道,我學的東西,連皮毛都算不上。」
「我以後絕不能再這樣混下去了,師弟,如果我連自己愛的人都保護不了,我還穿什麼白大褂————」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
處於一種極度想要證明自己的自責狀態中。
江河安慰了一句:「師兄,別這麼說,你已經很優秀了。
說完這話,江河突然想起陸曉林。
好像陸師兄也被自己這麼安慰過————
江河又道:「師兄,我手裡正在推進一個科研專案,是關於外周血miRNA在腫瘤早期篩查方面的應用,下週,我會對申請入組的人進行一次基礎的理論考核,透過的人,可以加入我的實驗室。」
顧亦舟毫不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我去,我一定去考!」
江河豎起大拇指,給他點了個贊。
隨後轉頭看向楊煦:「老師,我們走嗎?」
「嗯,走吧。」楊煦對著江河笑笑,「你今天辛苦了。」
「您辛苦。」
兩人並肩轉身,向著走廊另一端的電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