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南山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
這裡江河很熟,閉著眼都能走到急診科。
前世,他在這裡度過了漫長的職業生涯。
回到這裡,就像回到主場一樣。
三樓,重症醫學科。
家屬等候區的排椅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婦。
女人把頭靠在男人肩膀上,無聲地抹著眼淚,男人則雙眼空洞地盯著地上。
在他們對面,有一個男生正試圖安慰,男生身上,穿著南醫大的校服。
這應該就是在園子上給自己發訊息的男生了。
江河沒打算去跟他打招呼。
現在說甚麼都沒意義,做好這臺手術才是真的。
自報家門後,江河在護士的帶領下,換上藍色的探視隔離衣,戴上鞋套和圓帽,跟劉建邦在核心區碰面。
“劉主任,我是江河。”
劉建邦轉過頭,打量著江河:“楊煦剛才打電話說帶個大三的學生上臺當三助,就是你?我記得你,前陣子在網咖救張力性氣胸患者那個小夥子。”
“是我。”
“好,跟我來看看病患情況。”
三號床的監護儀前,劉建邦拿出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化驗單。
江河的目光已經越過劉建邦,落在了病床上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臉色蠟黃,氣管插管連線著呼吸機,頸內靜脈置管處接著三通閥,去甲腎上腺素正在快速泵入。
江河戴上一次性手套,上前一步。
劉建邦看著他的動作,本想制止,但想起楊煦的交代,最終沒出聲。
江河抬頭看了一眼監護儀,心率145次/分,血壓靠著大劑量血管活性藥物勉強維持在85/50mmHg。
他伸出手,輕輕掀開女孩被子的一角,解開病號服的扣子。
腹部高高隆起,呈現出明顯的板狀腹,側腹壁面板出現了暗灰藍色的瘀斑。
下午急診做的介入栓塞確實封住了脾動脈假性動脈瘤的破口,但壞死組織引發的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徵正在迅速拖垮她所有的臟器。
江河收回手,替女孩扣好衣服,蓋上被子。
隨後,他順手褪下一次性手套,丟進床尾的黃色醫療廢物桶裡。
整個檢查過程不到三十秒,動作乾淨利落。
劉建邦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這小子的查體手法完全不像個大三學生,這種從容篤定,倒像是個在重症臨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手。
劉建邦不自覺地用平等的口吻交流道:“患者隨時可能心跳驟停。”
“備血多少?”江河轉頭問。
“紅細胞懸液8U,血漿800毫升,已經送到急診手術室了。”
江河點頭:“老師也快到了,我們準備轉運吧。”
劉建邦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聽他的,就感覺他說的很自然,自己答應的也很自然,轉身對護士站招手:
“三號床,準備轉運,帶上轉運呼吸機和微量泵,通知急診一號手術間接人。”
幾個護士立刻推著轉運床過來,動作麻利地開始拔除牆壁氧氣、連線便攜裝置。
見劉建邦也要去,江河問道:“主任,您也去?”
劉建邦點點頭:“院裡調不開人手,我來幫幫忙。”
“明白了。”
江河跟著劉建邦走出ICU,順著醫生專用連廊,走向急診手術區。
推開更衣室的門。
劉建邦走到櫃子前,拿出一套短袖洗手衣和長褲扔給江河:“換上,鞋在架子上。”
江河脫下外套和長褲,換上洗手衣。
走到鏡子前,拿出一次性圓帽戴上,將頭髮全部裹進去,接著戴上外科口罩,捏緊鼻樑處的金屬條。
兩人並排來到手術室外的刷手池前。
劉建邦踩下腳踏開關,溫水流出。
他一邊打溼雙手,一邊側頭看著江河,開啟了本能的帶教模式:“今晚你既然上了臺,就得守規矩,一會兒洗完手,手必須保持在胸前,絕對不能碰任何藍色的無菌巾……”
江河默默點頭,走到旁邊的水龍頭前踩下腳踏。
水流嘩啦啦地衝刷著前臂。
標準的七步洗手法。
劉建邦正準備繼續交代拉鉤的視野要求,餘光卻掃到了江河的洗手動作。
看這小子動作有點熟練,突然感覺沒甚麼好說的了?
江河鬆開腳踏,雙手懸空,水滴順著手肘落下,轉過頭:“劉主任,洗完了,進去吧。”
劉建邦呃了一聲,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一號手術間。
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冷氣撲面而來。
恆溫21度的手術室裡,空氣清冽,無影燈已經開啟。
轉運床停在手術床旁,幾個人合力將插滿管子的女孩平移到手術床上。
麻醉醫生立刻接管陣地。
他坐在床頭的麻醉機前,迅速連線心電監護、血氧探頭和血壓袖帶。
“血壓80/45,心率148,繼續泵入去甲腎,準備誘導。”
巡迴護士在房間裡快步走動,連線高頻電刀的負極貼,檢查吸引器的負壓管。
器械護士已經穿好了無菌手術衣,正站在器械臺前。
她快速開啟無菌包,將器械整齊地排列在托盤上。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江河走到手術床的床尾,這是三助的位置。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室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就在這時,巡迴護士接起了牆上的內線電話,聽了兩句後轉頭說道:“楊主任剛進更衣室了。”
幾分鐘後。
走廊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唰——”
一號手術間的感應門再次開啟。
楊煦走了進來。
連夜從鵬城開完會趕回,他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疲態。
他已經在外面完成了刷手,雙手懸空置於胸前,水珠正順著指尖滴落。
巡迴護士立刻拿著無菌毛巾走上前。
楊煦接過毛巾,迅速擦乾雙手和前臂。
護士展開一件綠色的無菌手術衣,楊煦將雙臂伸入袖管,護士在背後熟練地替他繫緊帶子。
接著,楊煦拿過無菌手套戴上。
他走到手術床右側主刀的位置,目光落在了對面的江河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無影燈下交匯。
楊煦輕聲問:“準備好了嗎?”
江河點頭:“準備好了,老師。”
楊煦轉頭看向麻醉醫生:“生命體徵。”
“血壓85/50,心率142,血氧92%,誘導完成,呼吸機已接管。”
“器械清點無誤。”器械護士回答。
“負壓吸引正常,高頻電刀就緒,紅細胞和血漿已經掛上。”巡迴護士確認。
所有人員、裝置確認完畢。
楊煦站在主刀位上,輕聲道:“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