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
楊煦剛下手術,抽著煙,略顯疲憊。
“老師。”江河微微鞠躬。
陳浩跟在後面,也老老實實地喊了聲楊教授。
楊煦說:“來了啊,坐吧。”
江河坐下前,將論文放在了桌面上。
楊煦的視線在那個信封上掃過,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吐出一團灰白色的煙霧,隔著嫋嫋升起的煙氣,嘴角露出笑意。
“你小子,這幾天不在學校,去了一趟京城,動作弄得不小啊。”
江河嗯了一聲:“去京城辦點私事,順便去協和看了看陸師兄。”
“曉林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
“他那個關於細胞極性翻轉的課題,卡在臨床術中判斷這一步很久了,昨晚他在電話裡跟我說,你給他出了個主意,用術中超聲探頭引導做粗針核心活檢。”
“這個切入點找得很準,避開了術前穿刺的種植風險,又解決了冰凍切片不清晰的死穴。”
江河微微點頭:“當時旁聽了幾句,順著師兄的思路往下推的,能幫上忙就好。”
“別急著謙虛。”楊煦彈了彈菸灰,“曉林跟我表了態,這篇論文的核心突破點是你給的,後續在協和那邊的彙報也是你幫他撐的場子,他要求把你的名字加進去,做並列一作。”
並列一作?
坐在旁邊的陳浩聽懵了。
——不是啊?老江怎麼又搞了一篇論文?甚麼情況?
“謝謝老師,也替我謝謝師兄。”江河應道。
楊煦看著江河,見他依然面如止水,心裡越發滿意,道:
“曉林還跟我說了你在協和乾的另一件事。”
“一個準備做Whipple大手術的胰頭癌VIP病人,被你攔在了手術室門外,其實是自身免疫性胰腺炎(AIP),連協和主任們都沒看出來的東西,你看了幾眼CT片子就給推翻了?”
陳浩:“?”
——甚麼叫推翻協和主任們的論斷?這甚麼意思?
卻見江河如實回答:“影像學上有假包膜徵,沒有雙管徵,這種微小的特徵很容易被CA19-9的畸高掩蓋,主任們平時工作量太大,容易形成思維定勢,我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多提了一種可能。”
“少在這給我打官腔。”楊煦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錯了就是錯了,外科大夫看走眼是要出人命的,你敢在協和的會診上開這個口,不僅救了那個病人,也算是變相拉了普外科一把,徐文培那個人我瞭解,是個純粹的臨床大夫,你這次是讓他欠了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說到這裡,楊煦端起桌上的茶缸,潤了潤嗓子。
“最後一件。”他放下茶缸,道,“曉林說,那個病人家屬是個晉城的煤老闆,為了感謝你,打算給你投資兩百萬,建一個獨立的醫療實驗室?”
陳浩:“???”
——兩百萬?!建實驗室?!
好了,這下知道買電腦的錢從哪來的了,陳浩大徹大悟。
老江去京城哪是去奔現的,這簡直是去進貨的啊!
拿了協和的資料不說,居然還順手撈了這麼大一筆隱形資產,只能說一聲牛逼。
江河語氣依舊平穩:“只是個口頭意向,王老闆是生意人,她承諾的條件是,我必須先拿出切實可行的初期成果,證明我的研究方向有商業轉化的價值,那兩百萬的進口裝置才會落地,所以,八字才剛有了一撇。”
聽完這番話,楊煦久久沒有作聲。
他靠在椅背上,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江河。
二十一歲,大三,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
但就這麼一個人,去了趟京城,幫陸曉林破了課題局,在協和專家群裡糾正了重大誤診,還拉來了一個兩百萬的風投意向。
最關鍵的是,面對這些足以讓任何一個醫學生尾巴翹到天上去的成就,江河的情緒從頭到尾都非常平淡。
沒有邀功,沒有炫耀,甚至清醒地知道資本的許諾背後需要甚麼代價。
太穩了,穩得讓人感覺有種。
——大家風範。
“行了,京城的事就說到這。”楊煦收斂了審視的目光,眼底的欣賞卻已經滿得快要溢位來了。
他伸出手,拿過桌面上的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就是你這幾天熬出來的成果?”
“是,昨晚剛定稿。”江河點頭。
楊煦拆開信封上的繞線,抽出裡面裝訂整齊的A4紙。
《基於多中心大樣本的胰十二指腸切除術後淋巴結轉移率(LNR)與預後評估分析》
楊煦翻開第一頁,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陳浩坐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雙手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抓緊了褲子。
看了大概十分鐘,楊煦翻到了最後一頁的Cox回歸引數估計表和生存曲線圖。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重新翻回前面,對著那幾個核心的統計學指標反覆比對了兩次。
這篇論文並不複雜。
純粹就是一篇基於臨床病歷資料的統計學分析。
但正是因為它的簡單,才顯得這篇論文的立意刁鑽。
“想法很好,格式也很標準,”楊煦將手裡的論文放回桌面上,“我只有一個問題,你能保證這些資料的真實性嗎?”
江河點頭:“附一院的資料,是我舍友國慶期間,在地下病案室,一頁一頁從紙質病歷上手工翻找錄入的,每一份都有原始病案號可以溯源。”
“至於另外的長程隨訪資料……是協和醫院普外科主任徐文培,親自複製給我的內部臨床追蹤庫。”
楊煦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江河在京城那個誤診病例上,讓徐文培欠下的那個人情的變現。
合情合理,而且資料來源絕對權威、絕對乾淨。
“好,好啊。”
楊煦緩緩點了點頭,連著說了兩個好字。
他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疲憊似乎都在這一刻一掃而空。
作為江河的導師,他現在感覺,自己好像撿到寶了。
楊煦給出了最終的評價。
“這篇論文,確實能上頂刊,也確實能夠改寫現在的預後分析指標。”
“我可以做你的通訊作者,加上附一院的聯合署名,中華外科雜誌那邊連初審都不用走,我直接給主編打電話,走快速通道進盲審。”
“謝謝老師。”江河禮貌地道謝。
“這幾天你先回去好好準備複賽。”楊煦將稿子收進抽屜裡,“排版和遣詞造句上,我再幫你潤色一下。”
要是換作別人,江河不會放心就這麼把論文給他。
但這是楊煦,一個絕對的好人,好導師,交給他,江河放一百萬個心。
從教研室出來的時候。
陳浩跟在江河身邊,整個人都還是飄的,感覺像是做了一場極其不真實的夢。
“老江……你到底是個甚麼怪物啊……”
江河淡淡地說了一句:“走吧,回學校,該準備複賽了。”
陳浩:“……”
他沉默,是因為他無法理解,在取得了這麼大的成果之後,不去慶祝一下,反而馬不停蹄的開始下一個專案的江河是個甚麼心態。
但他徹底服了。
自己的這個舍友,以前真是小瞧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強大。
這個強大指的是不僅是學術水平,更是指心態,想法,各個方面的。
陳浩也想成為一個好的外科醫生。
這並不簡單,道阻且長。
他知道,自己要從江河身上學的東西,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