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款走了過來。
陸曉林開口問:“王老闆,病房那邊?”
“老李剛睡下,有護工盯著。”
她衝陸曉林點了一下頭,隨後,目光盯著江河,主動伸出右手。
“你就是江醫生吧?我是王款。”
江河站起身:“王老闆,您好,叫我江河就行。”
王款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直切主題。
“江醫生,昨天我找人打聽過了。”
“老李這兩年身體本來就虛,要是真按他們原本的方案捱上這一刀,就算不死,下半輩子也只能當個廢人躺在床上了。”
“所以,我今天跑這一趟,是來感謝你,感謝你保住了老李的身體。”
說完,王款拉開隨身的黑色皮包,掏出一張招商銀行的金葵花儲蓄卡,推到江河面前。
“密碼在卡背面寫著,裡面有二十萬,一點心意,你拿著。”
一張薄薄的卡片,貼著桌面滑到了江河的手邊。
08年的二十萬。
在這個年代,足夠全款拿下南醫大周邊一套不錯的單身公寓了。
陸曉林下意識地看向江河,生怕這年輕的師弟抹不開面子,說出甚麼“醫者仁心不能收錢”的傻話。
江河才不推辭,有錢不賺王八蛋。
況且他現在確實缺錢,總不能一直薅陳浩。
於是接過銀行卡,道:“謝謝。”
看著江河把二十萬揣進兜裡,王款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痛快,不虛偽,一點都不像普通的大三學生。
王款點頭道:“江醫生是個痛快人,老李的命是你保下來的,這份情我記著,你年紀輕輕醫術就這麼了得,以後在學校或者臨床上遇到甚麼難處,用得著我王款的地方,儘管開口。”
江河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看著王款,開口道:“王老闆既然這麼說,我確實有個專案,想跟您談談。”
王款靠在椅背上:“說說看。”
江河說:“我現在在南醫大楊煦教授的團隊,主攻胰腺癌的早期分子診斷和靶向機制,目前的難點是國內科研硬體跟不上,我想做的課題,需要用到頂級的鐳射共聚焦顯微鏡、全自動流式細胞儀,還要搭建標準化的裸鼠動物模型庫,這套裝置搞下來,起步需要兩百萬左右。”
王款盯著江河,沒有立刻接話。
晉城開煤礦的老闆,手裡不缺錢。
但能在煤老闆圈子裡廝殺出來的女人,絕不是散財童子。
片刻後,她開口:“江醫生,你救了老李,我給你二十萬,這是應當的,但你要兩百萬搞實驗室,那就是生意了。”
江河點頭:“您說。”
“你是個學生,腦子裡的想法再好,也只是想法,我不可能憑你一句話,就砸兩百萬進去。”
江河對此早有預料,他問:“您想要甚麼?”
“初步的成果,必須先證明你的方向走得通。”
“如果成了,我可以在高新區給你註冊一個獨立的醫學研發中心,全套進口裝置買在公司名下,你來做技術合夥人和實驗室主任。”
王款繼續說:“技術、專利、署名權,全歸你,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以後我和我家人身體出問題,你得管,第二,未來你的成果推向市場,我要做唯一的獨家商業合夥人,建廠、投產、鋪渠道的錢我來出,利潤按商業規矩分,如何?”
江河沒怎麼猶豫,道:“可以,一個月內,我會帶著初步的實驗資料和論文,再聯絡您。”
“好,我等你電話。”王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地亞女表,站起身。
臨走前,她低頭補了一句:“那個趙副院長,我走動過了,畢竟老李還要住院療養,我也給了他想要的好處,所以,我們談的事,別多聲張。”
江河立刻領會。
王款在幫他掃平隱患,花錢買平安,確保趙立誠不會因為利益受損而在背地裡給他使絆子。
人情世故這一塊,她真的拉滿了。
江河站起身,鄭重道:“受教了,謝謝。”
“客氣甚麼。”王款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兩步後,她又停了下來。
轉過頭,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有些複雜。
“江醫生。”
“我這半輩子,都在礦上打滾。”
“我身邊的人,下井吸黑肺,上桌喝爛肝,抽菸抽到肺裡全是窟窿,我眼睜睜看著我那些跟著我一起打拼的合夥人,一個個被送進醫院,然後蓋著白布被推出來……”
“癌症是個無底洞,我恨透了這個病。”
“如果你能拿出攻克這東西的真本事,別說兩百萬,以後就是需要砸一千萬、兩千萬,我王款也絕不眨眼。”
說完,王款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
旁邊幾桌喝大的食客正在大聲吹噓著奧運會和房價,完全不知道剛才在這個滿是油煙的小方桌上,定下了一場足以影響國內醫學程序的約定。
江河重新坐下,看向一直坐在旁邊沒出聲的沈鈺。
沈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時不時眨眨眼,認真觀察.jpg
剛才發生的一切,對她一個普通大二女生來說,簡直像是在看電影。
“怎麼了?”江河見她一直盯著自己,忍不住笑了笑,“發甚麼呆?不吃點?”
沈鈺回過神,小聲說:“江醫生,你剛才跟那個阿姨談生意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大三的學生,兩百萬啊……你都不緊張的嗎?”
“這有甚麼好緊張的,錢還沒拿到手呢,真拿到了再緊張也不遲。”
“江醫生真厲害。”
“哪有,我覺得你更厲害,你不怕痛。”
“我哪裡不怕痛了?”
“腳崴了還送飯到醫院,不是不怕痛是甚麼?”
“耶?你這個人,有點陰陽怪氣誒!”
陸曉林看不下去了,端起酒,起了個頭:“師弟啊,來,敬你,祝你成功。”
“好。”江河和他碰杯。
喝完之後,陸曉林滿臉期待,道:
“我不敢想,如果這事真成了,你帶著幾百萬的投資回學校,會發生甚麼事,學校還不炸了啊?”
說完,久久無人回答。
陸曉林疑惑,看向江河。
才發現他在和沈鈺笑眯眯的小聲聊天,他剛才說的話根本無人在意。
陸曉林:“……”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多餘,真的,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惡啊,難道學術水平高跟談戀愛也有關係?
“欸,對了,”沈鈺眨巴眼,突然問道:“南醫大……你是南醫大的?”
江河點頭:“是啊。”
沈鈺歪頭:“唔?可你不是說你是我隔壁醫學院的?”
江河面不改色:“南山醫科大,離京城也就兩千多公里,坐火車睡一覺就到了,在整個地球的尺度上來看,勉強也算是隔壁吧?”
“誒,真的嗎?這也能算隔壁嗎?”
沈鈺說完,突然雙手比槍,瞄準江河:“你老實交代,還有沒有瞞著我的事情?”
江河搖頭:“沒有了。”
“是哦……”
沈鈺放下手,聲音突然小了下去。
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江河在南醫大,也就意味著,國慶結束,他就要回南方了吧……
也就是說,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進入倒計時了。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
——要享受分別,因為分別的時候是在倒數見面;而見面的時候,就是在倒數分別了。
突然有點想哭。
沈鈺趕緊假裝喝粥。
喝著喝著,她又想到一件事,恍然大悟:“怪不得!”
江河問:“怪不得甚麼?”
沈鈺:“怪不得當時你說,交換生專案包要去的!江醫生,喂!你就是想我去南方找你玩叭!”
江河一愣,隨後笑了笑:“這都被你發現了?沈老師記憶力還是好嘛。”
沈鈺開槍,猛戳他肩膀:“你這個人,心眼好多噢!”
江河嘿嘿一笑:“我不是,我沒有。”
陸曉林深深地嘆了口氣,看著夜空,獨酌著想:
今晚月色真好,適合一個人吃飯喝酒,不過這酒有點寡淡了吧?……瑪德,真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