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在校門口解決的。
那個年代的餐館,牆上總是掛著一臺21寸的彩電,上面正播著芒果臺的《快樂大本營》。
“吃完了?”陳浩放下筷子,“走,回圖書館佔座去,這會兒程溪瑤應該吃完飯回去了,咱們要是去晚了,坐不到她對面。”
江河站起身,把揹包往肩上一甩:“不去圖書館了。”
陳浩一愣:“啊?那去哪?”
江河:“換個地方自習。”
陳浩趕緊道:“老闆結賬!……哎,老江你等等我!”
兩人走出餐館。
陳浩快走兩步追上江河,忍不住扭頭打量他。
“老江,你不對勁。”
“怎麼?”
“你是不是在故意躲著程溪瑤?”
“沒有,單純想找個安靜地方。”
“拉倒吧!”陳浩說,“我又不是瞎子,今天在圖書館,我都感覺出來了……她對你有點意思,我說真的,為甚麼攔著我,不讓我跟她攤牌說你就是那個網咖戰神?”
江河平靜的說道:“沒必要,我有喜歡的人了。”
“哈?”
陳浩上下打量著江河:“誰啊?咱們班的?還是護理系的?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也沒聽你提過啊。”
江河:“你不是幫我付了款麼?”
陳浩眨巴眨巴眼,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早上的淘寶訂單。
“那件……羽絨服?我還以為你是寄給家人的呢……臥槽,老江,你這是網戀啊?”
江河不置可否。
“她喜歡你嗎?”陳浩追問。
江河想了想現在的沈鈺,搖搖頭:“現在還不喜歡。”
“切——”陳浩手一揮:“搞了半天是單相思啊。”
他拍拍江河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老江啊老江,虧我還以為你這兩天長大了,沒想到在感情上還是個雛兒,這年頭,網上聊得再嗨有啥用?不見面,一切都是虛的。”
江河笑笑。
“笑啥?我說得不對?”陳浩恨鐵不成鋼,“你看程溪瑤,那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你非要去追個遠在天邊的網友?圖啥?”
江河收斂笑意,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圖她以後會是你嫂子。”
“……”陳浩被這莫名其妙的自信給噎住了,“行行行,你牛逼,那你們見過面嗎?”
“還沒。”
“沒見過你還要送羽絨服?三百八啊大哥!”
“值得。”
江河頓了頓,說:“我打算國慶去找她。”
“國慶?”陳浩算算日子:“那不就是下週嗎?這麼急?”
“嗯,得去見一面。”
江河心裡有數。
吃糖變笨的軟文,頂多讓她堅持個兩三天。
等那股子新鮮勁兒過了,她會回歸原樣的。
想要真正改變她的生活習慣,必須得有一個真實的人介入她的生活。
這個人得是朋友,得是她信任的人。
所以從網友變成現實中的朋友,是必須要跨越的一步。
而且,這一步越早越好。
“這一趟去那邊,路費和住宿費估計不少。”江河轉頭看向陳浩,“可能還得找你支援點。”
“害!錢的事兒你別操心!我爸那是下了死命令的,只要你不違法亂紀,多少錢我都給你兜著!”
陳浩說完,又湊過來問:“不過老江,你這第一次見面,要是人家長得跟恐龍似的,或者是個摳腳大漢,你咋辦?這三百八的羽絨服可就打水漂了啊。”
江河只是笑笑,沒解釋。
那可是自己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姑娘,說啥呢。
“走吧。”江河道。
“去哪啊到底?”陳浩跟在他身後。
兩人穿過熱鬧的生活區,越走越偏。
直到一棟爬滿了爬山虎的暗紅色老樓出現在視野裡。
陳浩的腳步頓住。
他艱難開口:“……老江,你別告訴我,咱要去這兒學?”
這裡是基礎醫學院實驗樓。
也就是學生口中的解剖樓。
“對。”江河理所當然,“這裡安靜,涼快,還沒人打擾,很好的地方。”
“我不去!”
陳浩全身抗拒,“大晚上的來這種地方,你有病啊!這裡面全是……全是那個……”
“大體老師。”江河道。
“我知道是大體老師!”陳浩道,“老江,咱們換個地兒行不行?我……我今天有點受不了這個。”
昨晚那個男生紫漲的臉龐、手下那種肋骨隨時會斷裂的觸感……這些記憶在他腦海裡還沒散去。
現在讓他直面這些冰冷的軀體,會有些喘不過氣。
“有甚麼受不了的?”
江河看穿了他的想法,卻沒點破,只是走過去,拽住他的胳膊。
“你又不是大一新生了,害怕這些?再說了,大體老師都是把遺體捐獻給醫學事業的前輩,值得尊敬,又不會跳起來咬你。”
“那可不一定!我玩過那個生化危機……”
“少廢話,來都來了。”
江河不由分說,硬生生把陳浩拖進大門。
一進樓道,溫度驟降。
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好幾個。
兩邊的教室門都緊閉著。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隱約看到裡面一排排蓋著白布的解剖臺。
空曠的走廊裡,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盪。
陳浩緊緊跟著江河。
“老江……咱們在一樓隨便找個教室就行了吧……”
“一樓是系解,那是大一大二用的,太淺。”
江河腳步不停,直接往樓梯上走,“去三樓,那有標本陳列室,還有區域性解剖的自習室,正好對照著實物看,記得更牢。”
“還……還要看實物?”
到了三樓。
這裡的福爾馬林味更濃了。
江河一邊回憶一邊找,然後推開一間標本室的門。
推開門,燈光亮起。
成排的落地玻璃櫃映入眼簾。
而在那一個個充滿黃色液體的玻璃罐裡,是從人體上分離下來的各個部件。
陳浩只看了一眼,胃裡就一陣翻騰,昨晚那種心悸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他下意識地想閉眼。
“陳浩,過來。”
江河的聲音在前面響起。
陳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睜開眼走了過去。
江河指著面前的一個玻璃罐。
“這是肺氣腫的標本,也就是昨天那個病人肺部的樣子。”
陳浩看過去。
液體中,那個肺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表面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泡狀突起,有些地方薄如蟬翼。
“這……這麼薄?”陳浩不是第一次看肺,卻是第一次這麼認真的看。
他忍不住伸出手,隔著玻璃,輕輕觸碰那個位置。
“對,就這麼薄。”江河輕聲道:“這就是為甚麼我說你昨天如果按下去,他必死無疑。”
陳浩盯著那個標本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眼神裡的恐懼依然還在。
但逐漸的,除了恐懼,還多了一種名為敬畏的東西。
——原來人命,真的就像紙一樣薄。
“老江。”
“嗯?”
“書呢?”
江河把帶來的《外科學》遞給他。
陳浩接過來,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
“媽的……”
陳浩罵了一句:
“今晚啃不下氣胸這一章,老子是你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