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導員孫建國發來一條訊息:
【江河,昨天下午診斷學的任課老師跟我反應你沒去上課?上午老謝的病生你也早退了?大三了,別以為成了老油條我就管不了你,速回!】
江河洗漱完畢,單手把毛巾掛好,另一隻手盲打回復:【孫哥,抱歉,昨天我去準備臨床病理思維大賽的資料了,在圖書館查了一下午文獻,忘了請假。】
過了兩分鐘,手機震動。
孫建國:【真的假的?別是為了逃課找藉口吧?】
江河:【真是為了比賽,我想試試能不能進楊煦教授的組。】
這次隔了好幾分鐘才有回覆。
孫建國:【楊教授?你小子口氣倒是不小……行吧,肯上進是好事,總比去網咖打遊戲強。】
江河:【收到。】
孫建國:【加油吧,咱們年級報名的本來就沒幾個,你要是真能過了初賽,也算是給我長臉了,好好準備,假條補一張放我桌上。】
江河看著這行字,心裡有些感慨。
孫哥這人,雖然嘴碎愛嘮叨,但對學生其實很好,前世雙選會的時候,他幫很多同學聯絡了實習的工作。
自己當初決定考研,也有孫哥勸說的功勞。
只不過,在現在的他看來,一個大三學生能過初賽,大概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級別了……
江河去二食堂買了兩個肉包子一杯豆漿,邊走邊吃,趕在七點半之前到了圖書館。
直奔三樓醫學閱覽室。
走到最裡面的靠窗區域,剛轉過書架,他腳步微微一頓。
程溪瑤已經在那裡了。
她桌上整齊地擺著教材、筆記本,還有一個粉色的樂扣樂扣水杯。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視線相撞。
程溪瑤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顯然,接連兩天在不同場合遇到江河,讓她覺得有些巧合過頭了。
江河神色如常,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徑直拉開斜對面的椅子坐下。
放下書包,掏出筆記本和《腹部CT診斷學》。
程溪瑤有些困惑地看了江河兩眼。
……CT診斷?
這書枯燥且晦澀。
他是真看懂了,還是在裝樣子?
程溪瑤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不管怎麼樣,只要不打擾她看書就好。
時間流逝。
一小時後。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色衛衣的高個男生走了進來。
他頭髮有些亂,戴著厚底黑框眼鏡,腋下夾著幾本外文期刊,手裡還拎著個有些變形的電腦包。
這人程溪瑤認得。
——陸曉林。
臨床學院的風雲人物,雖然才研一,但本科階段就在核心期刊上發過兩篇病理學論文。
聽說連附一院的病理科主任都對他青睞有加,特批他參與疑難病例的讀片會。
這是真正的學霸,和他們這種還在為期末考試發愁的本科生不在一個層級。
程溪瑤正想著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
突然,對面的江河站了起來。
他合上筆記本,徑直走向書架前的陸曉林。
程溪瑤有些詫異。
江河……認識陸曉林?
書架旁。
陸曉林剛抽出一本《Robbins Pathology》,察覺到有人靠近,以為他也是要拿書,便讓了讓。
沒想到江河是衝他來的,主動打招呼道:“師兄你好,打擾了,我是臨床06級的江河。”
陸曉林點點頭,禮貌道:“師弟好,有甚麼事嗎?”
“關於胰腺導管腺癌的微小浸潤灶判定,我想請教一下。”
江河語速平穩,“目前的教材上主要推薦CA19-9,昨天我看了你發在中華病理上的那篇關於上皮內瘤變的文章,你在討論部分提到了MUC1的極性翻轉。”
陸曉林:“?”
他愣了愣,之後驚訝道:“你看過我的文章?”
那篇文章雖然發了,但因為觀點太超前,在學院裡幾乎無人問津,連導師都覺得他是在鑽牛角尖。
“看過,很有啟發。”
江河說道,“但是師兄,MUC1雖然敏感,但在鑑別良性增生時特異性不夠,我在想……如果聯合檢測SMAD4基因的缺失,是不是能把早期診斷率再提高?”
陸曉林的瞳孔微微收縮。
“SMAD4……”他嘴裡嚼著這個詞,“呃,你是說DPC4基因?對,對啊……我看過國外的報道,好像在國內還沒人把這兩者結合起來做過臨床。”
他把手裡的書往腋下一夾,主動湊近了江河:“你也對胰腺病理感興趣?你是哪個組的?”
“我現在還沒進組,正準備參加思維大賽,想進楊教授的團隊。”江河說道,“不過我覺得,單純的病理切片有侷限性,如果能結合術中的快速冰凍和影像學定位……”
“術中冰凍很難的!取材部位稍微偏一點就全是假陰性!”陸曉林語速飛快,“現在的外科醫生根本不懂怎麼給我們送樣,切下來的組織亂七八糟……”
“所以我才想改良術式。”江河平靜地接話,“如果能在切除前做多點穿刺定位,配合你的病理診斷,這事兒就能成。”
兩人就這樣站在書架旁聊了起來。
他們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的話聽不清。
但程溪瑤仔細聽了,每一個字她都仔細在聽,但組合起來是甚麼意思她又聽不懂了。
程溪瑤懵懵的。
江河,能跟陸曉林聊的這麼來?
甚至陸曉林頻頻點頭,時不時露出認可的表情。
這種畫面讓程溪瑤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幾分鐘後,那邊的對話結束了。
“師弟,以後隨時來實驗室找我!”陸曉林拿出一老式的摩托羅拉手機,“留個號,這一塊的資料我正好缺個懂臨床的人幫我梳理。”
“好的,謝謝師兄。”
江河存好號碼,收起手機。
今天來圖書館,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陸曉林前世就是他的小夥伴,也是楊煦教授組裡的。
這人很有才,而且跟自己的研究方向不同,未來大有作用。
江河不介意提前認識他。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江河並沒有要去炫耀甚麼,只是繼續複習。
程溪瑤這回悄悄偷看他,沉默了許久。
江河,好像真的跟之前不一樣了。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
將桌上的書翻過一頁。
……事已至此,先學習吧,先學習總是沒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