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走得很快。
陳浩小跑著才能跟上,嘴裡還喘著粗氣:“哎,老江,慢點!咱們這是去哪?”
“回宿舍。”
兩人的身影穿過教學樓前的林蔭道。
抬頭,眯著眼睛看了看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感覺08年的天都要更藍一些。
雖然和沈鈺隔了幾千公里。
但江河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她現在正幸福快樂的生活著。
光是想到這件事,他就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前世,兩人也有過異地戀時期。
當時沈鈺就老愛發朋友圈:【雖然今天見不到江醫生,但抬頭看看天空,知道我跟他在同一片天空下,就已經感覺很幸福了,想您~】
蟬鳴,穿過樹葉的陽光,籃球場的喧鬧聲,接踵而來。
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江河覺得,自己似乎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而已……
“我說,你到底咋了?”
陳浩見江河一直緊繃著臉,心裡有點發毛。
忍不住湊近了觀察他的表情,試圖活躍一下氣氛:“剛才在課上你是真猛,那麼難的題都能答上來,你是不是揹著兄弟們偷偷學習了?”
見江河還是不搭腔,陳浩撓了撓頭,說道:“哎,跟你說個勁爆的,這可是我聽在附一院實習的表哥說的,絕對一手八卦。”
江河點點頭,示意他在聽。
陳浩立刻來勁了,道:“就昨天半夜,急診科接了個神人,一妹子,捂著屁股進來的,死活不讓人碰。”
“結果拍片子一看,你猜怎麼著?”
“直腸裡塞了個燈泡!”
“普外科的主任都去會診了,說是負壓太大,拔不出來,最後好像是想辦法先把燈泡敲碎了,一點點取出來的玻璃渣……”
“嘖嘖嘖,那場面,我想想都害怕。”
陳浩描繪的很生動。
江河卻毫無波瀾。
這種急診室奇聞,他見過太多。
黃鱔、茄子、花露水瓶……
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而且,敲碎玻璃,碎片極易劃破腸壁。
那個普外主任不太可能這麼幹。
多半是實習生瞎傳出來的謠言。
“那姑娘運氣不錯,沒穿孔就是萬幸。”
江河淡淡地評價了一句,並沒有費力去給陳浩科普甚麼叫Foley管取出法。
陳浩頓了頓,無奈道:“……不是,大哥,這是重點嗎?算了算了,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
走了五分鐘,在陳浩的帶領下,回到男生宿舍樓。
402室。
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有些暗。
四人間,上床下鋪。
牆上貼著兩張海報。
一張是麥迪的幹拔跳投,另一張是魔獸世界的伊利丹。
江河憑藉著依稀的記憶,走到自己的床鋪前。
被子團成一團,枕頭邊扔著本《知音漫客》。
他抬起頭問,“充電器在哪?”
“你自己桌上啊?”陳浩把書包往床上一扔,“我說老江,你今天是不是魂丟了?”
江河在桌面上翻找了一會兒。
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資料線和耳機線裡,翻出了一個造型奇特的東西。
那是半個巴掌大小的塑膠夾子,透明的外殼,裡頭露著紅紅綠綠的電路板,上面還有兩根可以調節角度的金屬針腳。
萬能充。
江河看著手裡的東西,愣了幾秒。
這玩意兒……距離他上次使用,恐怕已經過去了十幾年……
江河嚴肅回憶了一下用法,想起來了。
充上之後。
LED燈還會閃的。
左邊紅,右邊綠,有種廉價塑膠感。
這就是2008年。
沒有隨時隨地的互聯,沒有電量焦慮,一塊電池能用三天,沒電了換一塊備用的就行。
一切都很慢。
慢得讓人有足夠的時間去思考,去挽回。
江河思量片刻後,說:“走,去圖書館。”
陳浩確認道:“去哪?”
“圖書館。”
“???”
陳浩真是完全不理解,道:“哥啊,你別告訴我你從老謝課上早退,就是為了去換個地方學習?”
江河語氣平靜:“我要查點資料,關於肝膽外科前沿進展的。”
“查那玩意兒幹啥?”陳浩不解,“再說了,下午還有診斷學呢,你不睡會兒?”
“不去上了。”江河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桌上,把個筆記本塞進口袋,“你也別睡了,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打死我不去!我要補覺!”陳浩抱著枕頭誓死不從。
十分鐘後。
圖書館電子閱覽室。
陳浩生無可戀地坐在電腦前,熟練開啟蜘蛛紙牌。
嘴裡嘟囔著:“我真該死,就不該管你,真的……”
江河坐在他旁邊的機位上。
面前是一臺這種年代特有的大屁股CRT顯示器,螢幕微微有些發黃,重新整理率不高,看久了眼睛累。
點選桌面上的IE瀏覽器圖示。
白色的頁面卡頓了足足五秒,才慢吞吞地載入出來。
江河依次在搜尋框裡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最新胰腺癌治療文獻。”
“Gemcitabine(吉西他濱)臨床資料。”
“Whipple手術腹腔鏡進展。”
回車。
頁面開始緩慢地重新整理。
江河認真閱覽,眉頭越鎖越緊。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當真正看到2008年的醫學現狀時,那種落差感還是讓他感到窒息。
太落後了。
對於胰腺癌,目前的標準治療方案依然是極其單一的吉西他濱單藥化療。
至於後來大放異彩的白蛋白紫杉醇,還沒上市。
FOLFIRINOX方案?還在臨床試驗階段,甚至爭議很大。
至於手術方面……
江河點開一篇中華醫學會剛剛釋出的論文。
關於腹腔鏡胰十二指腸切除術(LPD),國內能做的醫院寥寥無幾,而且併發症發生率極高。
主流觀點依然認為開大刀才是最安全的。
“還在用這種原始的方法……”江河低聲喃喃。
現在的醫學界,對於癌王,幾乎沒有任何抵抗手段。
沒有精準醫療,沒有靶向藥,連手術器械都粗糙得可怕……
“你在搜啥?”旁邊的陳浩轉頭看了一眼江河的螢幕,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專業術語,頓時覺得頭大,“你又揹著我們偷偷學英語了?”
江河沒理他,繼續檢索楊煦教授,也就是他前世的導師,在這個時期的研究方向。
很快,結果出來了。
楊煦教授目前正在南山醫科大附屬醫院主持一項關於“肝門部膽管癌根治術”的改良研究。
江河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片刻後說:“陳浩,幫我去借幾本書。”
他刷刷刷寫下幾行書名,都是在2008年還非常前沿甚至冷門的領域。
“另外,”江河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你有錢嗎?”
“啊?”陳浩下意識捂住口袋,“幹嘛?我也就剩這周的生活費了……”
“不借多,十塊。”江河指了指電腦螢幕,“我打點文獻。”
2008年的列印費,一張紙要一毛錢。
陳浩看著江河那副認真的模樣,嘆了口氣,從兜裡找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十元大鈔。
“服了你了,雖然不知道你受了甚麼刺激,但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這錢我借了!”
陳浩重新戴上耳機,嘟囔道:“不過說好了啊,要是你運氣好過了初賽,得請我吃后街那家麻辣燙!”
江河接過錢,輕輕點了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