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2章 :答應

天剛亮,院子裡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陳平盤腿坐在石桌旁,閉眼,沉息。

煉血的法子說來簡單,凝練氣血,讓體內血液越來越稠,越來越重,稠到一定程度,心臟每泵一下,就得硬扛,承受。

氣血在脈絡裡沉甸甸地轉,比往日要稠上幾分,每一次流動都帶著鈍鈍的壓迫感,像淤泥在管道里擠。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刺!

像根細針從裡頭戳出來,陳平眉頭猛地皺緊,右手按住了胸口。

那股刺痛只持續了兩三息,隨即散去,留下一陣鈍鈍的發熱。

他慢慢撥出一口氣,感受了一下體內的動靜。

氣血平復了些,比昨日稍微深沉了一點點,但壓在心口的那道坎還遠得很。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胸口還有點沉,不影響走路。

劉老鍋已經進廚房了,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傳出來,粥香混著醃菜味往外飄。

吃了早飯,換上乾淨的衣裳,推開院門走了。

鎮口攔了輛僱車,車伕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見陳平上來,頭也不回問了聲去哪。

“山陽城。”

鞭子一甩,馬車轆轆轉上了官道。

一個時辰後,山陽城南街。

上一次來這裡是白崇山壽宴那晚,街上華燈初上,白家門前停著七八輛馬車,守門的夥計穿著整齊的靛藍短衫,人還沒進門,裡頭的絲竹聲已經透牆飄出來了。

現在的白家,換了副模樣。

兩扇朱漆大門開著,門前石階上堆了四五個木箱,箱蓋敞開,兩個夥計蹲在地上往裡頭碼東西,棉布裹著的圓形輪廓,一件一件放進去,再塞稻草壓實,手上的動作不慢,嘴裡卻不說話。

陳平在門口停了一下。

門洞裡頭,一個腰上繫著布巾的婆子抱著疊好的綢緞從裡頭出來,腳步很快,差點撞上門框,低頭躲過去,繞開木箱,往門邊的馬車走去,把綢緞擱進車廂,轉身又往裡走。

“陳兄弟。”

白明從影壁後頭繞出來,一身青衫,腰間玉佩還是那塊羊脂白,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往裡側了側身:“家父在,進來。”

兩人邁過門檻,往正堂走。

前院的花圃空了大半。

白崇山壽宴那晚,花圃裡種著一叢叢碎花,紫的白的,開得密,把整個院子襯得體面了許多。

現在花都不見了,只剩幾個圓形的土坑,邊緣還帶著根系拔出來時翻起的新土,黑乎乎的,晾在日頭底下。

廊下的木架搬走了,幾個空釘孔留在牆上。

正堂門口又摞著幾個箱子,旁邊一捆一捆用繩子紮好的賬冊靠著牆根碼得整整齊齊。

兩人進門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廝低著頭急匆匆從裡頭出來,手裡捧著只銅雀擺件,險些撞上陳平,退了半步,低頭道了聲罪,腳步沒停,繼續往外走。

白崇山坐在椅子上,手裡那對核桃轉得不緊不慢。

見陳平進來,目光從核桃上抬起來,掃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坐。”

陳平在對面坐下。

白明站在旁邊,沒有落座。

白崇山沒有開門見山,先沉默了片刻,隨後開口:“聽說胡錢託你來說項。”

不是問句。

“是。”陳平應道。

“青衣社想要糧倉。”

陳平點頭。

白崇山把核桃換了個方向,慢慢轉,目光落在陳平臉上,聲音平靜:“競價三日後開始,白幫大河幫都派了人來探過口風,你今日來,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頓了頓,“你能給甚麼?”

陳平想了想,開口:“青衣社封著白幫的漕運,白幫若是拿了糧倉,等於白家把刀遞到了白幫手裡。”

白崇山沒有說話,手裡的核桃轉了兩圈。

“青衣社拿了糧倉,不動漕運。”陳平頓了頓,“白家手裡壓著的存糧,青衣社全數吃下,現銀結賬,分文不少。”

白崇山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立刻接話,眼神往白明那邊掃了一眼。

白明垂手候著,臉上看不出甚麼。

“胡錢會給甚麼價?”白崇山問。

“我不知道。”陳平淡淡道,“我只是來說一聲,出價的事胡錢自己來談。”

白崇山低頭看了看掌心的核桃,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行。”

就這一個字。

陳平起身抱拳,準備告辭,隨即停了腳步,開口:“老爺子,還有一事。”

白崇山看著他,等他說。

“天燕府一事,我想清楚了。”陳平頓了頓,“我答應。”

堂屋裡安靜了一息。

白崇山手裡的核桃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平,看了有兩三秒,隨即仰頭,哈哈笑出聲來,笑聲不大,但是實在。拍了拍扶手站起身,走過來,拍了拍陳平的肩,力道不輕,眼神裡那種精明的算計退了幾分,只剩下一個老人見到合心意的事時才有的神情:“沒問題!”

他又拍了一下,“老夫等你這句話,可是等了不少時日了。”

白明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收得很快。

白崇山鬆開手,重新坐回椅子,核桃又開始轉:“產業交接少說兩三個月,人員安置還要再久,不用急,把手頭的事收拾妥當,到時候一起走。”

陳平點頭,抱拳,轉身出了堂屋。

白明送他往外走,出了正堂,拐過一條遊廊,在一處偏院門口停下腳步。

“陳兄弟。”他側過身,往裡示意了一下,“秋闈還有不到兩月,家父特地騰了這處偏院出來,給李先生備考用,清靜。”

陳平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樹,樹蔭蓋了半個院子。

石桌邊坐著一個人,青衫,低著頭,手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筆在紙上走,沒有停。

桌角壓著一碟沒動的點心,邊上擱著一隻茶杯,茶水涼了大半,但人沒去碰,眼睛盯著紙面,筆一直在走。

是李文秀。

陳平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走吧。”他開口,“不打擾他了。”

白明點了點頭,引著他往門口走。

陳平出了白家的門,僱來的馬車還拴在街邊,車伕蹲在車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神還帶著幾分迷糊。

“回青口鎮。”

車伕應了聲,跳上轅座,鞭子揚起來。

馬車軲轆一轉,駛上南街,白家那扇朱漆大門漸漸被甩在身後。

白明送走陳平,轉身往正堂走。

院子裡僕人還在進進出出,腳步聲踩在青石地面上亂哄哄的,但堂屋裡頭很靜。

白崇山坐在那裡,核桃轉著,眼皮半垂,沒有說話。

白明走進去,在旁邊站定,沉默了片刻,開口:“父親,有件事,我近日聽到了些風聲。”

白崇山沒有抬頭,“說。”

“錢知府,好像快要調走了。”白明斟酌著道,“而且聽聞調走之後,有宗派想插手進來,方向不太好說,但恐怕對青衣社不利。”

白崇山手裡的核桃慢下來,轉了兩圈,停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立刻說話,側臉被窗稜透進來的光照了一半,神情看不分明。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了白明一眼:“給我取紙筆來。”

白明沒有多問,轉身去了裡間,取了宣紙和筆,捧出來擱在白崇山面前的矮桌上。

白崇山低頭,把紙鋪平,抬眼,“研墨。”

白明拿起墨錠,在硯臺裡慢慢磨起來,墨香一點點散出來,淡淡的。

白崇山坐在那裡,望著鋪開的白紙,兩手放在膝上,靜靜想了一會兒,沒有出聲。

白明低著頭磨墨,沒有催。

硯臺裡的墨色漸漸深起來。

“好了。”白明停手,把筆遞過去。

白崇山接過筆,蘸墨,在紙面上落筆,不快,一行一行寫下去,寫了五六行,停了一下,想了想,又添了兩行,擱筆。

他低頭看了看紙上寫的東西,隨後拿起來,就著桌角疊好,疊得方方正正。

白明站在旁邊,往那封信上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讀到甚麼,白崇山已經把它按進了掌心。

白崇山抬起頭,看著白明:“這封信,送到蒼梧臺。”

白明愣了一下。

“這麼早嗎?”他聲音壓得有點低。

白崇山把疊好的信紙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核桃,在掌心轉了兩圈,平靜道:“陳平既然答應了,這點小忙,我們還是要幫的。”

白明看著父親,看了片刻,低頭,應道:“兒子明白。”

他取了信,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院子裡一個夥計正好抬著箱子從面前經過,白明側身讓了讓,等人走過,邁步出了堂屋,走進日頭下的院子裡。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