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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耗材

丑時的更梆聲剛過,青口碼頭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江風呼嘯,吹得岸邊的蘆葦發出猶如鬼哭般的嗚咽聲。

三艘吃水極深的烏篷大船停靠在岸邊,像三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隨著渾濁的浪濤起伏不定。

這不是平日裡運貨的客船,而是漕幫專門用來走私鹽鐵、運送違禁品的“黑槽子”。

船身通體烏黑,是用堅硬如鐵的鐵木打造,船頭船尾的關鍵部位還包著厚實的銅葉加固。

船舷兩側掛著令人心悸的倒鉤網,是為了防備水鬼爬船用的。

陳平混在一群衣衫襤褸的漕工中間,懷裡揣著兩個油紙包著的黑麵饃。

他就這樣混在人流裡,一步步踏上了搖晃的跳板。

並沒有看見黃牙。

那種級別的管事,自然不會來押這種隨時可能送命的苦差事。

站在船頭點卯的,是黃牙的副手,一個面色陰鷙的獨眼漢子。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牛皮靠襖,腰間掛著把連鞘短刀,手裡提著一條浸了鹽水的皮鞭。

那隻僅存的眼睛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冷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聽好了!”

獨眼漢子猛地一甩皮鞭,在空中炸出一個響亮的鞭花,嚇得幾個瘦弱的漕工一哆嗦。

“上了船,命就是幫裡的!讓你們幹甚麼就幹甚麼,誰敢偷奸耍滑,這就是下場!”

“啪!”

又是一鞭子抽在船舷的護欄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沒人敢吭聲。

大家低著頭,像一群被趕進屠宰場的羊,順著吱呀作響的跳板,鑽進了漆黑的船腹。

……

底倉。

剛一進去,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就撲面而來。

那是常年積攢的汗臭、腳臭、黴味,混合著死魚爛蝦的腐爛氣息,在這個幾乎不通風的封閉空間裡發酵出的味道。

吸上一口,都能讓人把隔夜飯吐出來。

這裡沒有床,只有鋪在潮溼木板上的爛草蓆。

四五十個漢子擠在這個狹窄逼仄的空間裡,昏暗的油燈掛在橫樑上,隨著波浪搖搖晃晃,照得人臉忽明忽暗。

“真他孃的背氣,這哪是人住的地方。”

有人低聲咒罵了一句,找了個稍顯乾燥的空地躺下。

陳平沒有說話。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角落,找了個靠著船板的位置。

這裡雖然潮溼,角落裡甚至長著青苔,但至少背後有靠。

如果船漏水、遭遇水鬼鑿船,或者有人在底倉裡偷襲,不至於腹背受敵。

他剛準備盤腿坐下,調整呼吸,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就在耳邊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咱們碼頭上的‘紅人’嗎?”

陳平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

擋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

這人叫“賴三”,也是青口碼頭上的漕工。

平日裡仗著一身蠻力,沒少欺負新人,搶佔好活,陳平剛剛到這碼頭上的頭個月,這人就沒少找麻煩,只是後面聽說被換到黃牙那片地了。

沒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分到了同一條船的同一個底倉。

賴三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油亮的腱子肉,胸口紋著一隻下山虎,一臉戲謔地居高臨下看著陳平。

“聽說你小子運氣好,撿漏弄死了一隻水猴子?怎麼,還要跟我們這些苦哈哈擠底倉?我還以為你得去上面喝茶呢。”

周圍的漕工們紛紛投來目光。

有的幸災樂禍,有的麻木冷漠。

在這個壓抑、恐懼且充滿惡臭的底倉裡,看人倒黴便是這些人唯一的消遣。

陳平沒理他。

他這兩日睡眠嚴重不足,現在的他只想趁船還未開,好好眯一會,儲存體力。

跟這種蠢貨鬥嘴,是浪費口水。

他側過身,準備繞過賴三,去角落坐下。

“跟你說話呢!聾了?”

見陳平無視自己,賴三臉上掛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一個平日裡悶不作聲、只會死幹活的傻小子,憑甚麼現在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不就是走了狗屎運殺了個水鬼嗎?裝甚麼大尾巴狼!

在這底倉裡,大家都是耗材,但他賴三,必須是耗材裡的頭兒!

“給我站住!”

賴三冷哼一聲,故意往旁邊跨了一步,擋住了陳平的去路。

緊接著,他那寬厚的肩膀帶著一股蠻力,狠狠地朝著陳平撞了過來。

在狹窄的過道里,這就是赤裸裸的挑釁。

他要給這小子一個下馬威,讓他知道,在這底倉裡,誰拳頭大誰才是爺。

看著那迎面撞來的肩膀,陳平的眼神依然平靜,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沒有亂。

若是兩天前,在岸上,為了避免麻煩,他或許會退一步,甚至繞著走。

但在船上,不行。

這是船,四面是水,無處可逃。

一旦遇到危險,所有人都會擠在一起。

如果身邊有個看不清形勢的蠢貨,或者有個對自己懷有惡意的刺頭,關鍵時刻被推一把、擋一下路,那就是要命的事。

在岸上可以苟,在船上必須狠。

得把這種隱患,在還沒爆發前就徹底按死。

得展露狠勁,告訴這底倉裡的所有人,別來惹我。

陳平沒有停步,也沒有躲閃。

自從【觀水法】突破到入門,他的感知已經發生了質變。

此刻,在他的眼中,賴三這看似兇猛的一撞,根本不是甚麼不可阻擋的攻勢。

那晃動的肩膀,那虛浮的下盤,那重心偏移的瞬間......

就像是一股看似洶湧、實則只有表層浪花、底下全是虛空的渾水。

全是破綻。

“一把子死力氣。”

陳平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連手都沒有抬,只是在兩人身體即將接觸的瞬間,腳下的發力點微微一變,脊椎如龍,肩膀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送。

這輕輕的一送,卻恰好卡在了賴三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點上。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在周圍人震驚的目光中,原本氣勢洶洶,像是一堵牆般撞過來的賴三,就像是被一頭奔跑的野牛正面頂中。

“啊!”

賴三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對方看似瘦削的肩膀上傳來,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他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身軀,竟然雙腳離地,如同一個裝滿了爛草的破麻袋一般,直接倒飛了出去!

“哐當!”

賴三狠狠地砸在三米開外的木板牆上,震得上面的灰塵簌簌落下,然後像灘爛泥一樣滑坐在地,捂著胸口,臉漲成了豬肝色,半天沒喘過氣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底倉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依舊保持著走路姿勢、彷彿只是剛才不小心蹭到了甚麼的少年。

在他們眼裡,這兩人只是擦肩而過。

怎麼賴三就飛出去了?

這得是多大的力氣?

陳平連頭都沒回。

他伸手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就像是拍掉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然後,他徑直走到角落,盤腿坐下。

雖然有一刻鐘,他是想要殺了這賴三的。

但是隨後他便冷靜下來,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他殺不了賴三。

剛上船就殺人,上面那個獨眼副手必然會出手。

陳平從懷裡掏出油紙包,拿出一個黑麵饃,咬了一口。

“咔嚓。”

乾硬的麵餅在嘴裡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底倉裡顯得格外刺耳。

遠處的賴三終於緩過勁來,捂著劇痛的肩膀,一臉驚恐地看著角落裡那個正在安靜吃東西的身影。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撞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塊巨石。

那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力量。

“這小子......有點邪門。”

賴三嚥了口唾沫,眼中的兇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他雖然渾,但不傻。

就這麼輕而易舉將他撞飛,他要想弄死自己也不難。

陳平嚥下嘴裡的食物,抬起眼皮,淡淡地掃視了一圈。

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一抹幽深的水光流轉,冷漠無比。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屁股,給他周圍讓出了一大片空地,生怕沾上這個煞星。

角落裡,陳平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啃著乾糧。

船身微微一震,隨即開始緩緩移動。

渾濁的浪濤拍打著船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平靠在潮溼的木板上,感受著船體的震動,微微閉上了眼。

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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