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來,他就像上了發條的陀螺,連軸轉個不停。
火腿腸實驗室裡,他帶著三個人反覆除錯配方、改進工藝,如今向陽寨的火腿腸已一炮打響。
夜校的教室裡,他忙著協調師資、整理複習資料、關心學員們的學習進度。看著那些渴望知識的知青和社員們日夜苦讀,他心裡既欣慰又沉甸甸的。
在外人眼裡,方明無疑是個“成功人士”。
他是紅旗公社供銷社主任,帶領向陽寨搞活了副業,讓鄉親們的腰包漸漸鼓了起來。
他牽頭辦起的夜校,口碑越來越好,連周邊村寨的人都想來報名。
……
火腿腸專案更是讓他成了縣裡的名人,時不時就有其他公社的人來請教經驗。
可只有方明自己知道,在這些光鮮的背後,他藏著一個大大的遺憾,那就是對妻子羅曉芸的虧欠。
這份虧欠,不是因為初到向陽寨時,羅曉芸頂著流言蜚語,給他送去的那幾個溫熱的窩窩頭;
也不是因為她十月懷胎,為他生下牛牛和妞妞一對龍鳳胎。從此日夜操勞,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不是因為她放棄了自己的休息時間,默默支援他的每一份事業,從不拖他的後腿。
這份虧欠,是他沒能在妻子最需要的時候,好好陪在她身邊,幫她備戰即將到來的高考。
方明清楚,羅曉芸的學習底子不差,當年也是村裡少有的高中生。只是結婚生子、操持家務這些年,把所學的知識都漸漸丟了。
如今高考恢復在即,她滿心憧憬著能考上帝都的大學,和家人團聚,可他卻因為夜校的幾十名學員、火腿腸的研製生產,沒能好好幫她輔導功課。
雖說牧雪燕答應過,會經常抽空去家裡給羅曉芸單獨輔導,可比起夜校系統的課程、規律的複習節奏,這樣的輔導終究顯得零散,也少了幾分針對性。
方明前世便是帝都水木大學的碩士,輔導羅曉芸備戰高考,本該是綽綽有餘的事。
可他如今的身份,只是一個下鄉知青,若是表現得太過出眾,難免引人懷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再加上夜校的瑣事、公社的工作、火腿腸專案的推進,他確實抽不開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妻子獨自在燈下苦讀,心裡滿是愧疚。
直到幾天前,他收到了父親方鴻博的第二封來信。
信裡說得清清楚楚,高考恢復的通知很快就會正式釋出,讓他抓緊時間督促夜校的學員們複習,不要錯過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拿著那封信,方明心裡的愧疚更甚。高考迫在眉睫,他不能再耽誤妻子的時間了,無論再忙,也要抽出時間,好好幫妻子進行考前強化訓練。
這天下午,方明推掉了所有雜務,提前安排好夜校和火腿腸廠的事,便急匆匆地從向陽寨趕回了縣城的家。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想著給羅曉芸一個驚喜,也想好好看看,妻子獨自複習的日子,到底有多辛苦。
推開家門時,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牛牛和妞妞應該是被張媽抱出去玩了,只有廚房裡傳來輕微的動靜。
方明放輕腳步走過去,就看見羅曉芸繫著圍裙,正低頭忙著做飯。
鬢角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側臉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些日子,羅曉芸確實太忙了。
她是縣中心小學的班主任,要給孩子們上課、批改作業、打理班級裡的大小事務,每天都要忙到傍晚才能下班。
回到家,還要照顧兩個孩子的飲食起居。等孩子們睡下後,才能拿出複習資料,一直學到深夜。
日復一日,連軸轉的忙碌,讓她眼底多了幾分紅血絲,人也比以前消瘦了不少。
方明心裡一酸,輕輕走上前,從身後輕輕抱住了羅曉芸。
羅曉芸嚇了一跳,回頭看見是他,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眼底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方明?你怎麼回來了?今天不忙嗎?”
“再忙,也得回來看看你。”
方明的聲音帶著幾分愧疚,下巴抵在她的肩頭,“這些日子,讓你辛苦了。”
羅曉芸笑著搖了搖頭,反手拍了拍他的手:“不辛苦,都是我該做的。你在向陽寨才辛苦呢,又要管夜校,又要管火腿腸廠,還得抓好供銷社的主業,可得好好照顧自己。”
方明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鬆開她,接過她手裡的鍋鏟:“你去休息會兒,今天我來做飯,給你補補身子。”
說著,便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些食材——有空間裡存放的大米、麵粉,還有幾塊新鮮的豬肉和幾根鮮嫩的青菜,都是他特意帶來的。
這些東西,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算得上是稀罕物,平時他都捨不得吃,特意留著給羅曉芸和孩子們補充營養。
羅曉芸看著他熟練地洗菜、切菜、生火,眼裡滿是溫柔。
她知道,方明心裡一直記掛著她,只是太忙了,身不由己。
她沒有推辭,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心裡暖暖的,所有的疲憊都彷彿煙消雲散了。
沒過多久,一頓豐盛的晚餐就做好了。
兩葷兩素一湯,有香噴噴的紅燒肉,有鮮嫩的炒青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擺放在小小的餐桌上,香氣撲鼻。
這在平時,就算是過年,也難得有這樣的排場。
“這麼豐盛啊!”羅曉芸驚喜地說道,眼裡泛起了亮光。
方明笑著給她盛了一碗湯:“快嚐嚐,補補身子。這半年,你又要上班,又要照顧孩子,還要複習功課,真是太辛苦了。
我這做丈夫的,沒能好好幫你,心裡一直很愧疚。”
羅曉芸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了心底。
她放下湯碗,看著方明,語氣溫柔而通情達理:“我知道你忙,你做的都是正事。你是供銷社主任,要抓向陽寨的副業,還要指導全公社的副業發展;
這半年,又親自抓火腿腸的研製和生產。為了鄉親們能過上好日子,你付出了那麼多,我怎麼會怪你呢?”
說著,她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
“再說了,我的複習也沒有落下,不比夜校的學員們差。
牧雪燕經常抽空來家裡給我輔導,她姨父也時不時地到學校給我輔導數學呢。
你應該知道,她姨父在任縣知青辦主任前,就是縣一中的數學老師,講得可通俗易懂了,比我以前的老師講得還好,我很多不懂的知識點,經他一講,就都明白了。”
方明聞言,心裡瞬間明白了。
牧雪燕肯定是看出了他的辛苦,也心疼羅曉芸獨自複習的艱難,所以才鼓動她的姨媽——也就是羅曉芸所在學校的校長葉秋紅,讓她的丈夫幫忙輔導羅曉芸。
不過,方明也清楚,牧雪燕姨父願意幫忙,除了牧雪燕的面子,也和羅曉芸這些年來為學校所做的貢獻分不開。
羅曉芸在學校裡認真負責,教學成績突出,年年都被評為先進教師,深受校長和同事們的認可。
再加上逢年過節,他和羅曉芸都會去校長家拜訪問候,人情世故做得十分到位,人家自然願意伸出援手。
“那就好,那就好。”方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他們幫忙,我就放心多了。不過,高考越來越近了,接下來的日子,我爭取每晚都回來,親自給你輔導,幫你查漏補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