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看了一眼服務檯上的鬧鐘，已經12點半了。“爸，媽，時間不早了，我和妹妹該走了。”
說到要走，方鴻博，尤其是肖楓心裡越發難受。多年沒見孩子，他們日思夜想，但又不敢給孩子寫信，怕孩子們真來了看到自己的慘況心裡承受不了。
這次兒女來雖然只待了短短的幾天，但他們也暫時滿足了。知道了兒女的狀況，沒想到兒子還結婚了，兒媳還那麼漂亮，還懷上了雙胞胎。女兒也到了哥哥身邊，有哥哥照顧，生活也不會太差。
但一說到走，心裡還是說不上來的滋味。但火車不能耽擱，每天路過這裡去往榆縣的火車只有一趟，誤了車可就只能等到第二天了。
方明和妹妹給爸媽夾的紅燒肉和羊肉，爸媽也沒怎麼吃，還剩了幾個餅子。方明想給爸媽帶回去，可沒法帶。
正在發愁，方婕嘿嘿一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吧！”
方明苦笑一聲：“我沒想到這麼點菜還能剩下。”
方婕變魔術似的拿出爸媽的飯盒：“裝這裡吧！”
“你啥時候帶的，我怎麼不知道。”方明感到好奇怪。
“這年頭出門哪有不帶飯盒的。我把飯盒裝在二嫂給咱們裝餅子鹹菜的兜子裡，你當然看不見了。”
方婕一邊往飯盒裡打包一邊道：“我本來想給爸媽買個肉菜，看到你把小黑板上的菜全點了，兩個肉菜還都點了兩份，估計再點人家也不會給了。這不正好用上了。”
方明心裡想，這女孩子想事情就是仔細。“好吧，我們早點走吧，到那還得買票。買票還得排隊，查介紹信甚麼的，挺麻煩，可別誤了車。”
飯館離火車站不算遠，不到十分鐘卡車就開到了。
離別的場面自然是難捨難分。為了不使老伴太傷心，方鴻博催促兒子姑娘趕快進候車室。
“爸，媽，別忘了車上還有給你們買的衣服和食品。”走了幾步的方婕又扭回頭叮囑道。
爸媽都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向方婕揮了揮手。
方婕看到媽媽揮完手後在抹眼淚。心一橫扭頭向哥哥追去。
進了候車室，零零散散沒幾個人。這年頭除了出差的公職人員，走親訪友的可能比較少。
方明以為購票要排長長的隊伍，所以不敢耽擱時間，著急地趕了過來。早知道這個情況，還可以和爸媽多待上一會。
既然來了，就先把票買了再說。
果不其然，當方明告訴要買兩張去榆縣的火車票後，售票員甩出一句話：“介紹信！”
方明趕緊把介紹信遞了過去。
檢查過介紹信，售票員確認道：“兩張朔仁到榆縣的火車票，下午1點半發車，6點20到站，一共一塊八毛錢。”
方明交了錢，拿到車票，回到了妹妹身邊。
“沒想到沒多少人。還有四十分鐘，你閉上眼眯騰一會吧，到點我叫你。”方明告訴妹妹。
方婕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個時候，心裡正在難受地想著父母呢，哪有心思睡覺。
“哥，我剛才看見媽媽哭了，我這心裡挺不是滋味，到現在還沒緩過勁。”
方明拍了拍妹妹：“媽媽心裡其實挺苦的，但她從不在咱們面前掉淚，我記得這幾天就是吃蔥油餅時沒控制住落了淚。”
頓了一下，方明又道：“媽媽是怕我們傷心，硬是在剋制著自己。我們以後當著爸媽的面也要堅強點。我們掉淚了，他們一晚上都會睡不著覺。”
“我知道了哥。我現在知道了爸媽的通訊地址，以後會常常給他們寫信。”
方婕紅著眼圈道：“可是哥，你說通訊地址就寫個朔仁縣404信箱，爸媽能收到嗎？怎麼沒個詳細的地址，就像我們向陽寨，怎麼也得寫個紅旗公社呀！”
“這個信箱不是指放信的箱子。”
方明告訴妹妹，由於勞改農場的位置往往較為偏僻，通常建在遠離中心城鎮的地區，這些地方的交通十分不便。因此，使用信箱號碼作為對外通訊地址，可以增加通訊的保密性，減少不必要的暴露。
“其實，不但是勞改農場，有些軍工單位，國家保密單位一般也都是用的信箱。”
聽了哥哥的解釋，方婕點了點頭，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哥，我還有一點不明白，爸媽又不是真正的罪犯，為甚麼每天被人看管，還要幹那麼多的活。我以前還以為他們每天都在上課學習受教育。”
“爸媽這個農場關著的都是‘右派’，與那些關押真正罪犯的監獄還是有區別的。但大致的政策是一樣的。”
方明告訴妹妹，以前國家勞改方針是“三個為了”。為了改造他們，為了解決監獄的困難，為了不讓判處徒刑的反革命分子坐吃閒飯。
現在的方針是“改造第一，生產第二”。勞改農場不僅要完成改造罪犯的政治任務，還要完成生產上的經濟任務，要給國家上交公糧。
這是方明從牧雪燕那裡聽來的，又原原本本地講給妹妹聽。
“我就是有點不明白，他們農場為甚麼還要交糧。要是不交公糧，爸媽的日子也不會這麼悲慘。”
“這就不是一句兩句話能說清的了。”
方明又向妹妹解釋道，交公糧體現了農民，當然也包括爸媽這些人對國家的貢獻。尤其是在國家困難時期，他們種植的糧食就成為支援國家經濟和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重要方式。
現在，城鄉差別還很大，交公糧還可以促進中國農村的農業現代化。國家可以用交的公糧大力投資農村基礎設施建設，包括修建農村公路、建設水利工程、為農村通電等等。這就大大改善和提高了社員們的生活質量，為農村發展增添了活力。
哥哥的話，方婕還是似懂非懂。但她覺得哥哥懂的好多，難怪社員們強烈要求他擔任村幹部。
“可是農場的莊稼長勢也太差了，比起咱們向陽寨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莊稼不好，一交公糧哪還有剩餘，難怪爸媽一年四季總是吃野菜樹葉。”
方明沒想到妹妹也會算糧食的賬了。“哥已經答應程連長了，等收完麥子種秋糧時，哥想辦法給他們搞點好種子。產量一提高，爸媽以後的日子就能好過不少。”
“真的？”
方婕沒想到哥哥還有這個想法，“那你怎麼不告訴爸媽，讓他們也高興高興。等我回去寫信告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