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父母把這些白麵和臘肉送出去，方明剛開始不太理解，可等父親告訴了送出去的原因，還有農場的伙食現狀，他便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
這會看到程鋼看見臘肉時那雙渴望的眼神，他的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這年頭，大家的生活都很困苦，部隊的生活應該還算穩定，因為他們畢竟是國家的鋼鐵長城，少了誰也不能少了最可愛的人的供應。
可這裡的幹部戰士，生活竟如此艱辛，豬肉對他們來說竟成了奢侈品。
看到臘肉，程鋼好像看到了幹部戰士欣喜若狂的模樣，似乎看到了戰士們滿臉菜色突然變得紅潤，瘦削的臉頰也突然豐滿起來。
從裝臘肉的袋子，程鋼的眼神又移到方鴻博兩口子身上。爬滿皺紋的瘦臉，有點佝僂的身子……
透過閱卷，程鋼能分析出他們的冤情。還有曾在這裡改造過的鐘民，臨走時也告訴過程鋼，方鴻博是被打擊報復發配到這裡的。
程鋼心裡默默嘆息，這對老人本應在舒適的環境中安享晚年，如今卻被髮配到這片荒涼的地方。“方教授，你們兩口子身子骨也不好，這臘肉還是你們自己留著吃吧。”
“程連長，你就不用再客氣了。為了農場的安定，為了大家的生活，你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你沒看見戰士們因缺乏營養走路都有點搖晃？這些肉放在戰士灶更能發揮作用。這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陳鋼還能說甚麼，除了感動還是感動。“方教授，那這臘肉我就收下了。我代表農場全體幹部戰士謝謝您二老了！”
“您二老這兩天就別出工了，多陪陪兒女聊聊家常。白麵我等會讓大食堂派人來拿，方明有沒有時間，跟我去一趟辦公室，咱哥倆好好嘮嘮！”程鋼又看向方明。
看到程鋼稱自己父親為教授，對自己也特別客氣，方明覺得這也許與李靜的打招呼有關，又也許與父母捐獻白麵臘肉有關。不過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覺得自己太小人之心了，也許程鋼本來就是正直善良之人。
昨天來到程鋼辦公室，因是懇求程鋼能讓自己和妹妹陪父母多待兩天，匆匆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今天仔細一看，辦公室也真夠簡陋的了。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兩把破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中國地圖和一幅世界地圖。辦公桌上有一隻掉了釉的軍用茶缸，筆筒裡兩支鉛筆顯得有點寒酸。
這就是農場一把手，一個正連職幹部的辦公室，方明想到，還沒有向陽寨的大隊部好。
程鋼提起暖壺準備給方明倒杯水，被方明制止了：“程連長不用忙活，剛吃過早飯，不渴。”
“你是劉警官和牧警官的朋友，來到我這裡我理應儘儘地主之誼，請你吃頓飯，可實在沒這個條件。這樣吧，過兩天卡車去城裡拉糧，我們一起去朔仁，大哥請你和劉警官吃個便飯。”
方明心裡沉甸甸的。
程鋼說的是真心話，這裡連個葷腥都見不到，怎麼請客。不過朔仁的國營飯店方明也見識過了，昨天不是劉靜的警官身份，連個過油肉也吃不上。
“程連長千萬別客氣，我來這裡主要是看望父母，看到他們身體好我也就放心了。”
“方明同志，我慚愧呀！雖說我看管的是有罪之人。”
發覺自己說話不妥，程鋼忙補充道：“你千萬別挑我用詞的毛病，也許他們中不少人有著各式各樣的冤情，不過我們只是執行看管任務，對他們的對錯我們無權瞭解太多。”
“不管怎麼說，他們首先是人，是人就有自己的尊嚴和權利。雖然他們可能犯了錯，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就失去了做人的資格。保證他們的生存權利，也是我們幹部戰士應盡的責任。”
程鋼感到很無奈，甚至懷疑自己的能力。“你知道嗎？不要說我們這裡勞改的人，就是戰士們，一年也吃不上幾個月的糧，大半年得靠野菜樹葉度日。你昨天應該體會到我們的伙食了吧。”
方明對農場大食堂的伙食頗有意見，但他也明白這並不是程鋼的錯。他知道程鋼已經盡力了。在這兔子都不拉屎的荒涼地方，能保證大家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與你沒甚麼關係，這個地方確實太荒涼了。”方明倒反過來寬慰著程鋼。
“走，我們出去看看。”
程鋼帶著方明出了辦公室，出了大門，向遠處的田野走去。
“看見沒？那邊有十來個墳堆。”程鋼指了指遠處一個荒丘。
“這可不是我們有甚麼管理不當，或者有甚麼虐待行為，實在是飢餓造成的。本來就有老年病或身體狀況太差，肚子裡缺少食物，只靠一點野草樹葉哪來撐下來。”程鋼嘆息道。
真是可怕。看到一堆堆的墳塋，方明想到了父母的安危。他們的年紀也大了，身體狀況也越來越差，能撐了四、五年也實屬不易，可還能再撐四、五年嗎？
方明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他從前世過來，知道國家為所有右派摘帽是78年底。現在距離這個時間段還有近5年的時間，照這樣的生存狀況，父母未必能堅持下來。
“程連長，其實我們不能僅憑自己的努力來改變這裡的狀況，完全可以向上級反映，請求增加糧食供應。”
“每年都打報告，每年也都給返還一點糧食，但杯水車薪，根本解決不了問題。總是指示我們要自力更生，自食其力。”程鋼一臉愁雲。
方明揪了幾個麥穗，“你看這麥粒多癟多空，這馬上快夏收了，指定是豐收無望。”
“你說的很對。”程鋼抓了一把麥田的土，“你看這乾巴巴的沙石土，哪有甚麼肥力，它們也像我一樣心有餘而力不足。”
方明嘆了口氣道：“解決的辦法只能是打井灌溉，增加肥料。但這個估計一時不半會也做不到。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可以暫時緩解一下糧荒。”
方明的話，突然燃起了程鋼心中奄奄一息的火苗，“你有甚麼好辦法？”程鋼忙焦急地問道。
“夏收後馬上就要播種秋糧，我想辦法給你們搞點好種子，產量最少應該是你們現在的2倍以上。這樣，在你們交公糧數量不變的情況下，自己留存的糧食滿足你們需求應該是綽綽有餘。”
方明的本事程鋼聽劉靜和牧雪燕反覆說過，這會兒對方明是深信不疑。激動地握住方明的手道：“那你可就是我們農場的救星了。真是秋糧豐收了，我們打報告為你請功。”
“那倒不需要，我們也不是一個地區的。我這不是還有點私心嗎，我父母還在這兒。”方明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