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羅曉芸突然發現，小姑子眼中似乎含著淚花。
“方婕，飯菜不可口嗎？那你想吃啥，讓你哥給你做，他做的飯菜可好吃了，應該也合你的胃口。”
“嫂子，今天的菜都好吃，我都喜歡。”
方婕猜到羅曉芸看到了自己的失態，忙表白道：“看到家裡這麼和諧，這麼溫馨，對我哥又這麼好，我有點激動。”說著，用手背揩拭了一下眼睛。
看到妹妹的舉動，方明心裡很不是滋味。四五年了，不要說妹妹沒有和家人吃過一次年夜飯，連見一面都成了奢侈的幻想。
原主插隊後，就職帝都社科院的父母就因與領導發生口角被打成右派，到現在也不知發配到何處。妹妹當時還在讀初中，一下子沒了父母，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
還要上學，回來還要自己學著做飯，洗衣。方明突然想到，做飯要買煤，煤還要做成煤球，還要買糧買油，這些以前都是父母做的，妹妹從來都不懂，也不知她是如何熬過來的。
方明夾了一塊魚肉，又夾了一塊燒肉放在妹妹的盤子裡：“多吃點，大年三十高興高興，別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哥，我開心著吶，見到你，我就知足了。”說著鼻子一酸，又掉下淚來。
“小婕，要不過了年就別回去了，就住在你哥這，大嬸每天給你做好吃的。家裡這麼多人也熱鬧，總比你一個人待在帝都強。”
“謝謝大嬸。”
方婕也沒說走，也沒說留，心裡很矛盾。內心還是想和哥哥待在一起。孤獨的時間太長了，心裡都有了陰影。
吃完年夜飯，一家人收拾了餐桌，開始包餃子。
羅曉芸看到可憐兮兮的小姑子，尋思一定是想爸媽了。“方明，你到房間去陪方婕說會話，我們這麼多人，一會就包完了。”
“不用了嫂子，我也幹一會。”
方明知道妻子的用意，拉著方婕道：“走吧，這些年家裡的好多事我都不清楚，你給我嘮叨幾句。”
兩人來到方明的屋子，還未開口，方婕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落下來。
“小婕，不要難過，都怪哥這幾年沒有照顧好你。你嫂子娘剛才不是說了嗎，過了年就別走了，哥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哥！爸媽有訊息了。”方婕沒有回答哥哥的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哦？在甚麼地方。”
方明現在對方婕一家人產生了極大的同情，完全把自己視作原主了，關切地問道。
方婕便回想起半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個週末，方婕從常青公社剛回到帝都社科院家不久，便聽到了敲門聲。
開啟房門，只見是爸爸的同事鍾民。
方婕很是驚訝，一向魁梧的鐘叔叔怎麼瘦成這個樣子，背也有點駝。他不是也被髮配了嗎？怎麼突然回來了，難道是逃回來的？
看到方婕一臉疑慮，鍾民開口道：“孩子，不要怕，鍾叔叔平反回來了，給你捎個信，你爸媽挺好，不要為他們擔心。”
說是這麼說，鍾民的眼圈還是紅了。
看到鍾民變形的身體和紅紅的眼圈，方婕便知道爸媽的情況不會太好。便問鍾民爸媽現在甚麼地方。
鍾民告訴說，剛開始他們都被髮配到甘肅一個農場。條件異常艱苦，吃水要到十幾公里外的地方去拉，住的是地窩子。
“甚麼是地窩子？”
方婕從沒聽說過這麼個詞。
“就是在沙漠地下斜挖一個兩米左右深的坑，四周用土坯壘砌成矮牆，頂部用蘆葦或梭梭柴草覆蓋，再用草葉、泥巴蓋頂就成了。”鍾民告訴方婕。
“那麼簡陋，肯定不能遮擋風寒吧。”方婕擔心道。
“是呀！”
鍾民說，颳風時，風沙一團團衝進來，常常會把鋪蓋都埋了。正在啃著的玉米麵窩頭也沾滿了沙土。但也得吃，不吃就得餓肚子。
聽到這裡，方婕擔心道：“那我爸媽的身體肯定適應不了。走時他們只帶了一身薄棉衣，還不給凍壞了。”
鍾民嘆了一口氣：“沒有一個日子好過的。咱們院裡有2個年紀大的已經埋在那裡了。”
聽到鍾民的這句話，方婕有點激動，爸媽的境況肯定糟透了。
“你聽我說，我們在這個農場只待了一年，這個農場就給廢棄了，確實沒法生活。後來我們就給分流，我和你爸媽便被分流到晉西的朔仁農場。”實際上是勞改農揚，鍾民沒敢說。
“那這裡的情況應該會好點吧！”方婕心中稍有點安慰。
“好甚麼呀，一樣餓肚子。去年大旱，農場周邊的樹皮樹葉都被扒光揪光了，山上多了不少墳堆。”
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鍾民忙改口道：“不過你爸媽身體還行，讓你不用擔心，有時間和你哥聯絡一下，他會幫到你的。”
“哥，這就是我瞭解到的情況，爸媽的日子現在肯定要比我們難上一百倍。鍾叔說，那裡還不讓家裡人探望，想探望要開好多證明。”
頓了一下又道：“其實這些年我們不知道爸媽的下落，並不是上邊不告訴，而是爸媽怕我們擔心不給我們寫信。”
可憐天下父母心。方明覺得妹妹分析的有道理。如果真讓妹妹知道了，說不定瘋了似的要去找。看到父母悲慘的遭遇，也許連活下的勇氣都沒了，哪還能顧得上學習。
如果真像妹妹說的那樣，鍾民一個魁梧的漢子都被折磨得黑瘦駝背，那父母的狀況真是令人堪憂。
“小婕，既然知道爸媽的地址了，就交給哥吧，你就不用擔心了。好在已經離開了大西北。朔仁畢竟還是近了不少，又在晉西境內，哥想辦法去看望爸媽。”方明安慰道。
“哥，你剛插隊時肯定也挺苦，我也沒幫上你的忙，讓你受了幾年罪。”
“傻妹子，只有哥照顧妹的，哪有大哥還要小妹照顧的。現在哥最困難的日子已經過去，情況好多了！”
“我看出來了，嫂子一家對你那麼好，都在誇你，我哥還是有本事。”
看到妹妹情緒緩了過來，方明心裡稍稍踏實了點。“走，快12點了，哥帶你放鞭炮去，把一年的晦氣都給它炸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