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
他的腳步極快。
周身紫電纏繞,三道雷霆幻身與他並肩齊驅,四道身影如同四道紫色閃電,撕裂空氣,直撲守在門口的四具白銀人傀!
他必須衝。
不是因為莽撞,而是因為他算準了時機。
從自爆聲停歇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潘長貴那兩名白銀護衛,等劉家村那些被囚禁的玄者。
現在,時候到了。
那些自爆聲,是劉家村玄者用命換來的訊號。他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拖住、甚至耗死了四名九星白銀,為援軍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時候帶頭衝鋒,非但沒危險,反而是最好的破局時機!
只要衝破這四具人傀的封鎖,衝出這扇大門,他們就能逃出這個獵場,重見天日!
“兄弟們!衝啊!”
高純振臂高呼,聲音如驚雷炸響,響徹整個宴會廳!
“勝利就在眼前!大門就在前面!衝出去,我們就自由了!”
身後,一百多名少年天驕熱血沸騰,戰意沖天!
他們眼中燃燒著熊熊火焰,喉嚨裡壓抑著嘶吼,如同潮水般向前湧去!
“殺!”
“衝出去!”
“殺出一條血路!”
喊殺聲震天動地,整個宴會廳都在顫抖!
燭火瘋狂搖曳,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牆壁上的影子猙獰扭曲,如同群魔亂舞!
那些剛才還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的少年,此刻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般,眼中只有那扇大門!
只有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門!
他們衝得那麼猛,那麼瘋,那麼不顧一切!
因為那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可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宴會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然轟開!
兩扇厚重的玄鐵大門,如同紙糊的一般,炸裂成無數碎片,裹挾著狂暴的氣浪向四周飛濺!碎鐵屑如同利箭,射向四面八方!
煙塵瀰漫中,兩道身影率先衝入!
正是潘長貴那兩名白銀護衛:潘大安、潘小安!
他們渾身浴血,氣息粗重,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潘大安的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手肘滴落。
潘小安的臉上滿是血汙,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可他們的眼神依舊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如同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殺神!
在他們身後,劉鐵山帶著一群劉家村的青銅玄者蜂擁而入!
那些玄者個個帶傷。
有的斷臂,殘肢處還在往外滲血。
有的胸口纏著浸透鮮血的布條,每走一步都在咳血。
有的被人攙扶著,雙腿已經斷了,卻依舊咬著牙,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他們只有幾十個人。
可他們站在那裡,就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四具白銀人傀,瞬間陷入前後夾擊!
前有高純帶領的二百多名少年天驕,如潮水般洶湧撲來!
後有潘大安、劉鐵山帶領的援軍,如鋼刀般直插而入!
而且,高純陣營還多了兩名貨真價實的白銀境強者,以及一大群高位青銅玄者!
局勢,瞬間逆轉!
“是援軍!”
“潘家的白銀護衛來了!”
“劉家村的人也被救出來了!”
高純陣營的少年天驕們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烈日,如同烈火,如同要燒穿這黑暗的宴會廳!
他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看到了逃出昇天的曙光!
看到了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門,正在向他們敞開!
一個個像打了雞血一般,衝得更猛了!
“殺啊!”
“幹掉這些人傀!”
“拿功勞!拿頂階術法!拿我們想要的一切!”
喊殺聲震天動地,氣勢如虹!
整個宴會廳都在他們的吶喊中顫抖!
而角落裡,投靠姬無命的那幾十名劉家村玄者,此刻卻像受驚的鵪鶉一樣,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他們看著突然湧入的援軍,看著那一百多名氣勢如虹的少年天驕,看著那前後夾擊的必死之局......
眼中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
他們的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嘴唇發紫,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咯的脆響。
渾身抖得像篩糠,有人甚至褲襠一熱,直接嚇尿了。
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為甚麼要投靠人傀宗?
為甚麼要給姬無命當狗?
為甚麼要相信劉能那個叛徒?
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他們只能縮在角落裡,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塵埃,乞求高純陣營的人沒看到他們,乞求別被秋後算賬。
有人甚至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是在求神還是在求饒。
那唸誦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像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落葉。
而站在大廳中央的姬無命,此刻卻成了全場最特別的存在。
他已經成了輸紅了眼的賭徒。
那種賭徒,把資產押上,把尊嚴押上,把命押上……
最後一把輸光後,不是認命離場,而是紅著眼睛掀翻賭桌,抄起椅子砸向莊家,嘴裡喊著“你們出老千,你們合起夥來騙我”!
他就是那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他就是那條被逼到牆角、呲著牙、毛髮倒豎、準備咬人的瘋狗!
他的人傀被前後夾擊,他的陣營土崩瓦解,他帶來的四個白銀護衛至今杳無音訊……多半已經凶多吉少。
可他的臉上,沒有半點頹廢,沒有半點畏懼。
反而變得異常冷靜。
那冷靜,像一潭死水,像千年寒冰,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那冷靜,比憤怒更可怕,比瘋狂更瘮人。
他就那麼站著,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狂熱衝鋒的少年天驕,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叛徒,掃過那四具被前後夾擊的人傀……
最後,落在高純身上。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陰冷,殘忍,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瘋狂。
他已經不管不顧了。
甚麼護道人,甚麼後果,甚麼宗門考核……全都不管了!
他現在只想抓到高純!
只要抓到高純,這一局,他就還沒輸!
高純沒有注意到姬無命的表情。
此刻,他正看著湧入的援軍,臉上終於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那是壓抑了整整半天后,終於釋放的笑容。
自從踏入劉家村,他的心就一直懸著。
他擔心四個兄弟的安危,擔心劉能的背叛,擔心人傀宗的陰謀,擔心自己能不能帶大家殺出去……
這半天時間,他經歷了太多……
看到劉能背叛時的憤怒,像火燒一樣灼著他的心。
看到兄弟被擒時的自責,像刀絞一樣剜著他的肉。
看到大家絕望時的焦急,像針扎一樣刺著他的神經。
看到姬無命現身時的緊張,像巨石一樣壓著他的胸口。
看到劉能眼中複雜情緒時的唏噓,像醋一樣酸著他的心窩。
各種心情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現在。
宴會廳的大門終於被開啟!
援軍終於趕到!
他們終於看到了逃出昇天的希望!
那種感覺……
就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貪婪地吸著第一口空氣。
就像困在牢籠裡的鳥終於看到籠門開啟,振翅欲飛。
就像被壓在巨石下的人終於等到救援,喜極而泣!
他深吸一口氣,渾身都輕鬆了幾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更加用力地鼓動大家,聲音如驚雷炸響:
“大家衝啊!勝利就在眼前!”
“宴會廳的大門已經開啟了!我們終於逃出這個牢籠了!”
“拿下這四具人傀,拿下去換取功勞!”
“去九陽鎮六司衙門,換頂階術法!換高階功法!換你們做夢都想要的修煉資源!”
“我們要立功!我們要消滅人傀宗的餘孽!”
他的聲音穿透力極強,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人心上。
那些少年天驕們聽到他的話,眼睛更紅了,衝得更猛了!
“殺!”
“拿功勞!”
“換術法!”
吶喊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
可就在這時……
高純的腳步,卻悄悄慢了下來。
他沒有衝在最前面。
不是怕死,而是因為他太瞭解姬無命了。
一年半前那場戰鬥,他領教過這個人的瘋狂。
姬無命雖然狂傲,雖然桀驁,但他絕不是那種會坐以待斃的人。
越是絕境,他越可能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高純留了個心眼。
他放慢腳步,不動聲色地退到高承志、王虎、李道丘、黃曉明身邊。
他的四個兄弟,他要親自護著。
在這個時候,不能急功近利,要冷靜穩重。
更重要的是,四具人傀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他即使青銅五星,即使有四門術法,可依舊不敢說能在白銀境手下撐過一招。
他還是很小心謹慎的。
他的手心緊緊攥著冰冷的匕首,目光死死盯著那四具人傀,盯著每一個可能發生的變故。
潘長貴本來衝得很猛,他急於立功,急於在這關鍵時刻表現自己。
可就在這時,一隻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袖。
是高純。
潘長貴一愣,回頭看去。
高純衝他微微搖頭,用眼神示意他慢一點。
潘長貴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放慢了腳步。他那幾個隊員看到隊長減速,也跟著慢了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一具白銀人傀,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自爆了!
那爆炸的威力,如同一顆小型隕石砸落!
狂暴的氣浪如同海嘯般向四面八方橫掃!
刺目的白光如同太陽炸裂,讓人睜不開眼!
慘叫聲瞬間響徹整個宴會廳!
那些衝在最前面的少年天驕,如同被巨錘砸中的螻蟻,一個個慘叫著倒飛出去!
有的撞在牆上,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的砸在地上,口吐鮮血,抽搐不止。
有的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殘肢斷臂四處飛濺!
鮮血,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碎肉,如同爛泥般糊在牆上!
慘叫聲,哀嚎聲,哭喊聲,交織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曲!
白銀境人傀的自爆,威力比青銅境大了何止十倍!
那些剛才還在狂熱衝鋒的少年天驕,此刻躺在地上,有的已經沒了氣息,有的還在抽搐,有的抱著斷肢淒厲慘叫。
鮮血匯成小溪,在地板上蜿蜒流淌,染紅了所有人的腳底。
整個宴會廳,瞬間從天堂墜入地獄!
“難道只有你們青銅境會自爆?我就不會自爆嗎?”
姬無命站在大廳中央,喃喃低語,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那笑容猙獰扭曲,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這四具人傀在他手中本來就是工具,面對這種局面,他當然要用一具人傀,換取最大的勝利!
這具白銀境人傀的自爆,取得了巨大的戰果!
不但讓衝在前面的少年天驕死傷慘重,更讓那些從外面衝進來的援軍也遭受了重創!
潘大安、潘小安雖然及時後退,可爆炸的餘波還是震得他們氣血翻湧,連連後退。
劉鐵山帶領的劉家村玄者,有七八個人直接被炸飛,倒在血泊中抽搐。
除了死傷慘重之外,更主要的是……
那具自爆的人傀,喚醒了各村少年天驕們的理智!
他們不再衝動。
他們被高純鼓動起來的熱情,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瞬間消散了。
他們看著那滿地的殘肢斷臂,聽著那些淒厲的慘叫,心中那團火焰,只剩下冰冷的餘燼。
他們忽然意識到……
再大的功勞,都要有命去花。
再好的資源,都要有命去用。
現在,宴會廳的大門已經開啟了。
他們可以活著逃出去了。
他們可以回到自己的村子,回到親人的身邊了。
沒必要再拼命了。
真的沒必要了。
至於那些甚麼高階功法術法,甚麼修煉資源……他們也不敢想了。
被高純鼓動的熱情突然冷卻下來,被圍在宴會廳裡面當綿羊的恐懼,又回到了身上。
他們看著還剩下的那三具人傀,一個個都不敢向前衝了。
萬一這三具人傀也突然自爆呢?
萬一下一個被炸死的就是自己呢?
他們看著那些被白銀境人傀自爆造成的傷害……有的灰飛煙滅,連屍體都找不到;有的殘肢斷臂,躺在地上淒厲慘叫,鮮血還在不斷往外流。
太慘了。
真的太慘了。
所有人都不敢動了。
高純站在後方,看著這一切,渾身寒氣大冒,整個人如同墜入冰窟!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攥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沒想到,姬無命這麼狠!
一具白銀境人傀,說自爆就自爆!
那可是白銀境啊!
放在九陽鎮,那是能坐鎮一方的強者!
可在姬無命手裡,就是一具可以隨時引爆的工具!
還好……
還好他剛才足夠冷靜,沒有衝在最前面。
還好他和姬無命打過交道,知道這個人雖然狂傲,雖然桀驁,但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所以他留了個心眼。
就是這個心眼,讓他和他的四個兄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高純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又冷又黏,像無數條冰冷的蛇在爬。
潘長貴站在不遠處,看著那滿地的殘肢斷臂,整個人都傻了。
他的臉色煞白如紙,嘴唇發紫,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高純。
那目光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深深的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剛才……如果不是高純扯了他那一下,如果不是高純示意他減速……
現在躺在那裡的,就有他一個!
他那幾個隊員,也都會跟著他一起衝上去!
那現在……
他不敢想下去了。
“高純……”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高純衝他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潘長貴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高純這個人,很厚道,值得當朋友。
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角落裡,劉能原本躺在那裡裝傷,此刻也猛地坐了起來。
他看著那滿地的殘肢斷臂,看著那些慘叫著打滾的少年天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也沒想到,姬無命這麼狠。
一具白銀人傀,說自爆就自爆。
更重要的是,那人傀可是他劉家村的長輩啊!
雖然已經沒有意識,但在劉能眼裡,那還是人,還是他曾經的鄉親,還是他看著長大的長輩!
他還計劃著,自己修成後天神通:人傀,再來救活他們。
可現在……
他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對姬無命的恨意更加入骨。
同時對姬無命的認識也更加深刻。
不管是青銅天才,還是白銀境強者。
在姬無命眼裡,都只是工具。
隨時可以丟棄、隨時可以引爆的工具。
劉能忽然明白了……
他和姬無命之間,隔著很深的鴻溝。
不是修為的鴻溝,不是天賦的鴻溝……
而是人性的鴻溝。
姬無命,根本就沒有人性。
劉能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慶幸,還有一種隱隱的……悔意。
他看向高純,看著那個站在血泊之外、完好無損的少年,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他沒有投靠姬無命,而是選擇跟著高純……
現在會是甚麼樣?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
……
大廳中央,姬無命負手而立,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緩緩掃過全場。
掃過那些慘叫著打滾的少年,掃過那些被嚇得面無人色的倖存者,掃過高純,掃過潘長貴,掃過劉能。
那目光,就像君王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就像死神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怎麼?”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剛才不是衝得很猛嗎?不是要拿功勞嗎?不是要換頂階術法嗎?”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現在,還有人想要嗎?”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少年天驕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那滿地的殘肢斷臂,聽著那些淒厲的慘叫,心中那團被高純點燃的火焰,如同被一盆冰水澆滅,只剩下冰冷的餘燼。
想要功勞?
想要頂階術法?
想要修煉資源?
可那也得有命花啊!
宴會廳的大門已經開啟了。
他們可以活著逃出去了。
他們可以回到自己的村子,回到親人的身邊了。
沒必要再拼命了。
真的沒必要了。
有人開始悄悄往後退。
有人握緊的拳頭鬆開了。
有人眼中的火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懼,是慶幸,是“還好死的人不是我”的僥倖。
他們看著那還剩下三具人傀,一個個都不敢向前衝了。
這三具人傀萬一也突然自爆,那他們不就沒命了?
可是……
他們也沒有第一時間向外衝去逃跑。
因為他們心裡還惦記著功勞。
還惦記著立下功勞後,到東辰帝國、到九陽鎮換取資源。
那可是頂階術法啊!那可是高階功法啊!那可是他們這輩子都不敢想的東西!
可是……
他們又不敢衝。
又害怕那三具白銀人傀自爆。
所以他們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場面。
更多的人,眼神都看向了高純。
看向這個十四歲的青銅五星少年。
看向這個從戰鬥開始就一直衝在最前面的人。
看向這個用一張嘴,把他們從絕望中拉出來的人。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們看向高純。
他們心中預設了,高純是領導者。
高純感受到那些目光,心中暗暗著急。
他能感覺到,大家的心散了。
剛才那具人傀的自爆,不僅炸死了幾十個人,更炸碎了大家的鬥志。
那些被死亡嚇破了膽的人,此刻既不敢衝,又不甘心走,就像一群無頭蒼蠅。
可他同樣也知道,現在不能貿然行動。
他太瞭解現在大家的心理了:既想要立功換取資源,又害怕上去被自爆炸死。
該怎麼辦?
至於去捉拿那些投靠人傀宗的劉家村叛徒,比如劉能他們……這個時候大可不必。
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叛徒,已經嚇破了膽,根本不足為懼。
至於去攻擊姬無命……
高純的目光掃過姬無命,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這更不可能。
來參加這場宴會的少年天驕,沒有多少人是傻瓜。
大家都是聰明人,大家家裡都有所傳承,都知道人傀宗曾經是雲州的霸主。姬無命作為核心弟子,身後肯定有護道人。
危及姬無命生命的時候,他的護道人必然會出現。
對付他,只能一擊必殺。甚至還要想好對付他護道人的後手。
這個時候,自己根本沒有這能力。
那該怎麼辦?
高純在腦中不斷地推演著各種想法、各種思路,最終得出了最合理的答案:
逃命。
至於功勞……
他立的功勞已經夠了。
他在這次宴會廳中力挽狂瀾,帶領大家衝出來,鼓動大家,帶領大家粉碎了人傀宗的陰謀……
這功勞誰也搶不走。
他憑藉這個功勞,足可以邁入帝國體制。
進入帝國體制後,自己就可以慢慢升官,最後實現自己當大官的夢想。
考慮清楚這一切之後,高純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
他的步伐沉穩有力,目光掃過全場,和每一個人對視。
“諸位!”
他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宴會廳中格外清晰:
“現在還有三具人傀,可這三具人傀隨時都會自爆,大家的心情,我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
“憑我們現在的力量,很難消滅這三具人傀。就算能消滅,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就像剛才那樣。”
“現在,我們最主要的是突圍!先回到我們各自的村子,然後再向九陽鎮報告!”
“九陽鎮還有強大的武裝!他們知道訊息之後肯定會趕來!到時候,人傀宗插翅難逃!”
聽到高純的話,大多數少年天驕都點頭認同。
確實,這個時候不宜再節外生枝。
還是先逃出劉家村,回到自己村子最重要。
高純看到大家點頭,繼續高聲說道:
“但是!大家不能分開走!”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
“如果我們分開,就給了姬無命分而擊之的機會!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都走不了!”
“所以,我們要一起突圍!一起衝到劉家村外,一起先到吳家村!”
“吳家村是距離劉家村最近的村子!到了吳家村之後,我們就等待各村的大人來接!”
這話一出,眾人眼睛都亮了。
一起突圍,互相照應,確實比單獨逃跑安全得多。
高純的安排,相當周到。
高純說完,又看向劉鐵山率領的那一杆劉家村青銅玄者。
看著他們只剩下幾十人,他也是感覺很唏噓。
劉家村可是三十六村中最大的村子,有二百多名玄者。
可現在,就剩下這幾十名了。
而且大家都臉色蒼白,有的還殘肢斷腿……
劉家村經此一役,瞬間成了三十六村中最弱的村子。
這都是因為他們村出了一個劉能,出了一個叛徒,把豺狼引進了家門,最後村子被惡狼反噬……
這個教訓,他一定要吸取。
不過現在還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高純提高音量,對著劉鐵山他們說道:
“劉家村的各位父老鄉親,你們是最大的受害者。這次你們也和我們一起撤到吳家村。你們留在這裡,之後可能會受到生命危險。”
劉鐵山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他知道,高純的安排是正確的。
姬無命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高純這樣安排,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
既有對高純的佩服——這個時候還能安排大家一起突圍,團結大家,讓他徹底沒了分而擊之的機會。
也有惋惜——他還打算著,等少年天驕們逃出宴會大廳後,他再帶領人抓獲高純的。
不過,也僅僅是一點惋惜而已。
他就不信,這些人會是一條心。
之前,他們都是困獸。
他們被困在這裡,不拼命就得死,所以大家的心才往一處使,才能團結一致。
可現在呢?
宴會廳的大門已經開啟,他們已經看到了陽光,他們已經看到了逃生的希望。
他們還能這麼團結一致嗎?
他們還能這麼團結一心嗎?
他們還會真的以高純馬首是瞻嗎?
姬無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純,你會演講,難道我姬無命就不會演講了?”
他在心中喃喃低語:
“雖然我的口才沒你好,可現在的情況,會讓所有人明白甚麼才最重要。
根本不需要多大的口才,我就能讓你變成孤軍。”
他深吸一口氣,洪亮的聲音突然在整個宴會廳中響起:
“我給你們一分鐘時間!”
這聲音如同驚雷轟頂,震得所有人心臟一顫!
“如果一分鐘之內,你們還不走……”
姬無命的目光掃過那剩下的三具白銀人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
“我就讓我的三具白銀境人傀,全部自爆!”
“到時候,你們能剩下多少人,就不關我的事了!”
話音落下,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少年天驕們,一個個臉色發白,眼中滿是恐懼!
他們又看向那些還在慘叫的傷者,那些被炸得殘肢斷臂的人,那些還在往外淌血的人……
一個個哆哆嗦嗦,一個個充滿了恐懼!
他們很想馬上逃離這個宴會廳,馬上逃到自己村子裡面去!
可是……
他們又不想第一個主動出頭。
他們也不想做出頭鳥,不想得罪高純這位少年天驕。
十四歲就青銅五星,他一定會被大士族看重培養。
所以一個個也在猶豫。
他們很想逃,但是又不想過多得罪高純。
高純實時觀察著戰場的一切,他發現了大家心中的想法。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拖延下去,只會更麻煩。
他當機立斷,高聲大喊:
“兄弟們,咱們一起撤!”
說完,他就要帶頭向外衝!
可就在這時……
“想走?哪有那麼容易!”
姬無命的聲音如同炸雷,響徹全場!
“高純,你就是本座的目標!”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高純,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其他人能走,可你不能走!”
話音落下,他同時對那三具人傀下達命令!
三具白銀人傀,瞬間動了!
它們如同三道白色閃電,直撲高純戰隊!
呈三角之勢,將高純、高承志、王虎、李道丘、黃曉明五人,死死圍在中間!
那些正準備跟著高純一起衝的少年天驕們,看到這一幕,腳步瞬間停住了。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掙扎。
高純被圍了。
三具人傀,圍住了他。
他們如果衝上去救,那三具人傀一旦自爆……
死的就是他們!
走?
還是留?
一個戰隊隊長咬了咬牙,猛地做出了決定。
“走!咱們回去!回村找救兵!再來救高純!”
他大喊一聲,帶著他的戰隊,率先朝宴會廳外衝去!
有了第一個戰隊帶頭,其他戰隊也紛紛動了!
“對!我們回去!去找人來救高純!”
“高純隊長,你堅持住!我回去叫我們清風村的村長來救你!”
“對對對!高純隊長,堅持住!”
一個個戰隊,不斷向外衝去!
他們一邊衝,還一邊喊著這些話,彷彿這樣就能減輕心中的愧疚!
眨眼之間,二百多名少年天驕,如同退潮的潮水,紛紛湧出宴會廳大門!
只剩下高純戰隊五人,被三具人傀死死圍在中間!
只剩下潘長貴和潘家戰隊,站在原地,沒有動!
只剩下劉鐵山和劉家村那幾十個殘存的玄者,站在原地,沒有動!
“哈哈哈哈哈哈!”
姬無命仰天大笑,笑聲在大廳中迴盪,刺耳又張狂!
“高純,你看看!這就是人性!這就是利益!”
他指著那些狂奔而去的背影,臉上滿是嘲諷:
“你說的再多團結,你說的語言再鼓動,又抵得過利益嗎?又抵得過人心嗎?”
高純站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
他看著那些狂奔而去的背影,看著那扇已經敞開的大門,看著那三具將他團團圍住的人傀……
他的手心,攥緊了。
指節,發白了。
他的四個兄弟,在他身邊,緊緊靠在一起。
高承志小臉繃緊,眼中卻沒有恐懼。
那張稚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他才十二歲,本該在村子裡看話本、嗑瓜子……可此刻,他卻站在這個血流成河的戰場上。
站在三具白銀人傀的包圍圈中,站在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面前。
他沒有退縮,沒有顫抖,甚至沒有回頭看那扇敞開的大門一眼。
他只是盯著對面的敵人,像一頭初生的小狼,呲著牙,準備拼命。
王虎舉著重盾,死死擋在眾人身前。
那面重盾上已經佈滿裂紋,血跡斑斑,可他依舊舉得穩穩的,像一座不可撼動的鐵塔。
他的虎口還在滲血,他的手臂已經痠麻,他的呼吸粗重得像風箱,可他一步不退。
“有我在,絕不能傷害我戰隊的兄弟!”
這句話,他不是說出來的,是用命守住的。
李道丘握著匕首,眼神冷厲如刀。
他從來就不是話多的人,可他的匕首,永遠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
此刻,他微微弓著腰,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目光死死鎖定著那三具人傀,尋找著那一閃而逝的破綻。
他的手很穩,穩得就像此刻握著的不是匕首,而是他自己的命。
他的命,早就和戰隊綁在一起了。
黃曉明沒有賤笑,他只是默默站在高純身後,甚麼都沒說。
那個平時最能說會道、最會插科打諢、最擅長在戰場上喊“來抓小爺啊”的人,此刻卻安靜得像一塊石頭。
他知道自己修為最低,知道自己衝上去也是送死,知道自己能做的最大貢獻就是不拖後腿。
可他站在那裡,就站在那裡,已經足夠了。
因為他沒有跑。
因為他選擇了留下。
因為他用行動告訴所有人:這條命,他和兄弟們綁在一起了。
剛才大戰的鮮血,還在青石地板上蜿蜒流淌,在搖曳的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那些血跡,有的已經凝固發黑,有的還在緩緩擴散,像一張張無聲的嘴,訴說著剛才的慘烈。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焦糊的氣息,混著絕望的味道,混著死亡的氣息,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剛才熱鬧非凡的大廳,此刻顯得空空蕩蕩。
就在片刻之前,這裡還擠滿了人,還回蕩著吶喊聲、喊殺聲、衝鋒的腳步聲。
可此刻,那些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狂熱衝鋒的少年天驕們,此刻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那些剛才還在喊著“高純隊長堅持住,我們回去叫救兵”的人,此刻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那些剛才還用熾熱目光看著他的眼睛,此刻已經轉向了別處,轉向了那扇敞開的大門,轉向了通往生路的方向。
二百多人,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退去。
留下的,只有這幾十個人。
高純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憤怒,有失望,有無奈……
但更多的,是一種溫暖,一種感動,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那些人走了,因為利益。
因為留下可能死,逃走就能活。
因為利益告訴他們,自己的命比別人的命重要,自己的前程比別人的恩情重要。
可這些人留下了,因為人心。
人心是甚麼?
人心是高承志眼中那團沒有熄滅的火焰,是他用十二歲的肩膀扛起的“舅舅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人心是王虎那面佈滿裂紋的重盾,是他用血肉之軀鑄成的“有我在,絕不能傷害我戰隊的兄弟”。
人心是李道丘手中那把穩穩握著的匕首,是他用沉默和行動寫下的“生死與共”。
人心是黃曉明默默站在身後的身影,是他用留下證明的“這條命,和兄弟們綁在一起”。
利益驅使人們奔跑,人心卻讓人停下腳步。
利益告訴人們“快跑,活著最重要”,人心卻問“你跑了,他們怎麼辦”。
利益算的是得失,人心講的是情義。
利益能填滿宴會廳,可當危險來臨時,它也會讓宴會廳瞬間空蕩。
人心只有幾十個,可這幾十個,比那一百多個更重。
高純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疲憊,滄桑,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力量。
有這些人,值了。
哪怕今天真的走不出去,有這些人在身邊,也值了。
他轉過身,面向那三具人傀,面向姬無命。
他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那火焰裡,有戰意,有決絕,還有一種姬無命永遠都不會懂的東西......
那東西,叫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