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純四人尋了處枝葉茂密的隱蔽叢林,暫且歇腳、恢復。
“舅舅,快把這枚丹藥服下,能好得快些!”
小外甥高承志話音未落,已急忙掏出一顆療傷丹遞到高純面前。
高純接過丹藥仰頭嚥下。
丹藥入口瞬間便化作一縷甘醇,一股溫潤的藥力順著喉間緩緩蔓延,如溪流般淌遍四肢百骸。
不過片刻光景。
他身上的灼痛便消散大半,纏身的傷勢,已然基本痊癒。
方才決意斷後、抵擋母豬衝撞的瞬間,他早已調動大半淡黃色的玄力,緊緊附著在身前要害之處。
他其實並未受太重的內傷,真正的傷勢,是被野豬那千鈞蠻力撞得凌空飛起,重重砸落在地的剎那,骨骼傳來一陣劇烈震顫。
可王虎的狀況,就遠不如他這般順遂了。
即便服下了療傷丹,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顯然是傷得不輕。
為了救下高純,他當時不顧一切,徑直朝著野豬的獠牙撞去。
鋒利的獸牙瞬間撕開他的皮肉,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雖已勉強止住血,卻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癒合。
這般傷勢,怕是得靜心休養一段時日。萬幸的是,終究撿回了一條性命。
四人此行任務未能完成,心頭都沉甸甸的,興致低落到了極點。
尤其是高承志,他緊繃著小臉,眉頭擰成一團,垂著腦袋不知在琢磨些甚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與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次任務失敗,最主要的錯誤在我。”
高純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驅散了幾分四人之間的凝重。
“都怪我在引誘七頭小豬時,只引來了兩頭,沒能將另外五頭一併引來。”他坦然將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
“這不是你的責任。”李道丘立刻接過話頭,語氣篤定,“我發現那頭野豬追我的速度並不算快,根本沒發揮出全部實力,而且越追越慢——它實在太聰明瞭。”
“即便沒聽到小豬的慘叫,它大機率也會回頭護崽,絕不會一直跟著我掉進陷阱裡。”
高純臉色微微一變,語氣愈發懇切:“這麼說來,還是我的錯。我是戰隊隊長,連這點變數都沒考慮到,責任依舊在我。”
李道丘見狀,連忙寬慰道:“這並非某個人的責任,我們四人都有份。說到底,還是我們修為太低,才會陷入這般境地。”
王虎因傷勢過重,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背靠著樹幹,胸膛隨著微弱的呼吸緩緩起伏。
向來懶散、有些小傲嬌的高承志,此刻內心正翻湧著驚濤駭浪。
方才那生死一線的畫面,給年僅十歲的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話本里那些捨命相救的兄弟情,他雖看過無數遍,卻從未有過真切的感受。
可今天,當大野豬朝著他們三人猛衝過來時,舅舅高純義無反顧第一個站出來斷後的模樣,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
緊接著,當舅舅陷入險境、命懸一線之際,王虎更是毫無猶豫,連自身安危都不顧便衝了上去。
那一刻,高承志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整個人都懵了。
那可是直面生死的險境,稍有不慎,便是性命難保啊!
更讓他震撼的是,王虎和舅舅之間本就有間隙、有舊怨,可在生死關頭,那些隔閡竟瞬間煙消雲散。
高純第一時間察覺到了小外甥的異樣。
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安慰道:“不用想太多,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次要不是你突然祭出符籙,我和王虎恐怕都難逃一劫,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放心,你用掉的符籙,舅舅都記著。將來一定十倍還你,給你買更多精彩的話本。”
聽到“話本”二字,高承志黯淡的眼眸裡驟然閃過一抹光亮。他終於從方才的震驚與恍惚中抽離出來,小臉漸漸舒展了些。
經此一戰,他的內心受了極大觸動。
不只是舅舅高純與王虎的捨命互救,還有逃命時他與李道丘的默契配合,四人一路齊心協力、彼此扶持。
那份不分你我的堅守,讓他真切體會到了團隊的力量。
這同伴間相護相惜、捨命相救的情誼,比話本里的筆墨、耳邊聽來的傳說,更有衝擊力,也更撼動人心。
一旁素來沉默寡言的李道丘,此刻心底亦是翻江倒海。
縱使向來冷靜,他的心境也被深深撼動了。
他靜靜凝望著高純,只覺自己這個發小,當真是最合格的戰隊隊長。
戰隊遇困,他第一個挺身斷後;戰後覆盤,他第一個主動擔責;隊員心受衝擊,他第一個溫言安慰。
這便是他的發小高純。
李道丘心中滿是欣慰,更為有這樣的發小、這樣的隊長感到驕傲。
更讓他動容的是,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玄者。他們動輒將兄弟情、手足義掛在嘴邊,揚言能為彼此兩肋插刀、捨命相搏,可終究只是嘴上說說。
從未有人真的將那些話放在心上,更無人真正為同伴擋過一次刀、拼過一次命。
可今日,他真真切切見識到了。
有人為同伴,毅然捨命斷後;而其餘同伴,也未曾半分拋棄,見他身陷險境,盡數折回,以性命為他化解危機。
一旁臉色蒼白、依舊虛弱的王虎,嘴角一直掛著傻呵呵的淺笑。
他的內心,正被一股暖流填滿,說不出的暢快與喜悅。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三人對自己的態度變化。那是真正的接納,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王虎骨子裡帶著驕傲,向來瞧不上凡童,始終覺得凡童與玄者根本不是一路人。這份傲氣讓他人緣向來不好,可他內心深處,卻無比渴望真摯的友情,渴望能有真正懂他、接納他的朋友。
過去身邊的同齡人,不是畏懼他,便是敷衍他,從未有人真正走進他的心裡。
可如今,從高純、李道丘和高承志三人身上,他感受到了純粹的認可與接納。
這份收穫,即便讓他付出性命,也覺得值得。
而高純此刻,正沉浸在深深的覆盤反思中。
整個計劃的推演、行動的細節,還有野豬的習性與反應,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最後他得出結論:以四人目前的修為,這場任務根本就無法完成。無論採用何種方法,最終都會陷入險境,難逃失敗的結局。
或許,這正是高老爹的用意。
若是僅憑一個簡單陷阱便能完成任務,那便不是素來睿智的高老爹了。
他此番安排的歷練,真正目的本就是考驗四人:身陷危機時,會作何選擇?是如方才那般彼此協作,還是背棄隊友獨自逃生?
更是要讓四人親身體會,生死關頭的心境變化,在絕境中看清本心、錘鍊心性。
這從來都是人性的考驗,戰隊裡的每個人,都能在這場歷練中受到衝擊,獲得成長。
雖未完成任務,高純卻覺得收穫遠勝任務本身。王虎的捨命相護,高承志的奮不顧身折返,李道丘的不離不棄、折身相救,還有四人始終同心、未曾背棄彼此的堅守。
這份患難與共的情誼,這份生死相依的默契,遠比完成十個、百個任務,都更有價值。
高純愈發覺得,自己這個戰隊隊長的責任愈發沉重。
他深深體會到,這樣的實戰歷練,對提升戰鬥力、磨合團隊協作的效果,遠比在演武場上訓練十倍、百倍還要顯著。
他已然打定主意,日後要多帶戰隊來南荒森林歷練。只有在實戰中淬鍊出的戰隊,才擁有真正的戰鬥力。
同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了戰隊的短板:眾人修為偏低,尤其缺乏遠端術法攻擊手段。
這次若有一人掌握術法,那就能進行遠端牽制,他們也不至於如此狼狽,甚至有可能完成任務。
高純心中已有了規劃:此次回去後,第一時間便要研習術法。他如今已是四品青銅境,已具備學習術法的資格。
至於境界的提升、第五個意境的感悟,不妨先擱置一旁,等掌握了術法再說。
四人各懷心思,在林間默然休整,唯有林風輕拂枝葉,伴著幾聲蟲鳴,襯得周遭格外安靜。
西斜的日頭漸漸沉向林梢,暖金色的餘暉漫過林間,將四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頎長交疊,再也分不清彼此的輪廓。
方才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凝重,早已隨林風散了個乾淨,林間流轉的,是一種歷經生死淬鍊後獨有的平和。
那是從並肩赴險、捨命相護中磨出來的羈絆,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緊密,都要滾燙,悄悄在四人心底紮了根,成了往後並肩前行最堅實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