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村議事廳。
四位白銀玄者齊聚一堂,一場臨時緊急會議即將開啟。
主位之上,村長高長河端坐如山。
這位素來雲淡風輕、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強者,此刻眉宇間竟凝著一抹極淡卻清晰的憂色。
再有三日,便是高純的九歲生辰。
九歲,是凡童誕生道種的最後期限。
一旦過了這個年紀,便註定一輩子只能做個凡人,與長生久視、翻江倒海的玄者之路徹底絕緣。
“爹,您別急,還有三天呢,純兒一定能誕生道種的!”
剛從學堂匆匆趕來的高雪梅,一襲紅衣勁裝,英姿颯爽,一眼便看穿了父親的心思。
她猛地一拍桌案,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語氣斬釘截鐵:“純兒血脈何等不凡,絕不可能是凡胎俗骨!”
她攥緊拳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陡然拔高几分,火急火燎的性子展露無遺。
“定是這孩子對玄途的執念還不夠熾烈!尋常的嘲諷奚落沒用,就得讓他的同學們變本加厲,使勁往痛處戳……”
話音未落,她已是按捺不住,轉身就要衝出門去,腳步急切得像是踩了風火輪。
“雪梅,冷靜些!”
高青鋒連忙起身,攥住她的衣袖,面容溫潤,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柔聲安撫:“梅兒,我懂你的心急。純兒是我的小舅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會不盼著他誕生道種,踏入玄途?”
他抬手拍了拍高雪梅的手背,聲音愈發柔和:“近半年的凡人課,我們日日講說玄者與凡人的天壤之別,為的就是激發孩子們對玄途的渴望。成果斐然,不少孩童都已誕生道種。”
“可純兒不同,他的特殊性,你我都心知肚明。當務之急是尋根溯源,而非急於求成。”
他拉著高雪梅坐回椅中,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臉上掛著沉穩淺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唉……”
一聲悠長的嘆息劃破了廳內的緊繃。
右側座位上,獨眼中透著狡黠的李權開口了。
他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語氣裡滿是老頑童般的調笑:“雪梅丫頭,你這急脾氣還是跟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目光又轉向高青鋒,擺了擺手:“還有青鋒小子,你也忒穩重了,反倒顯得無趣得很。”
察覺到廳內氣氛依舊凝重,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綻開孩童般的笑靨。
語氣輕快地揚聲道:“大夥也別太憂心純兒,他就算不能修煉,也是高家村的少村長。有我們這幫老傢伙在,誰敢欺辱他分毫?”
話音未落。
他又話鋒一轉,獨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當然,還有三天時間,咱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依我看,就讓我家那混小子李道丘,再加上雪梅家的高承志,去激一激純兒,說不定就能逼出他的道種!”
高雪梅聞言眼睛一亮,顯然已是意動。
高純與這兩人最是要好,由他們出面嘲諷刺激,說不定真能奏效。
當即。
就要起身行動。
卻又被身旁的高青鋒拉住了。
“別急,再聽聽爹的意思。”高青鋒低聲勸道。
廳中,高長河始終靜默端坐,將三人的神色與對話盡收眼底,卻並未插話。
直到此刻,他才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眉宇間縈繞不散的憂色,竟如冰雪消融般褪去無痕,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沉穩與睿智。
他比在座三人更清楚高純的特殊。
高純遲遲未能誕生道種的緣由,他如今已窺破幾分。
若所料不差,一切外力刺激皆是枉然,唯有靜待那個特殊的契機,方能引動道種誕生。
眾人實在不必為此憂心忡忡!
這些日子,他之所以焦慮,終究是關心則亂。
他靜立堂中,指尖輕叩桌面。
清越的聲響在廳內緩緩漾開,瞬間壓下了所有細碎的聲響。
他正要開口,切入此次會議的正題。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驟然在虛空炸開!
軟鞭破空的銳響,穿透力極強,轟然穿透廳內的凝滯空氣,直直落入四人耳中。
高長河心中驟然一緊,瞳孔猛地收縮。
下一秒。
這鞭聲……是那無頭人的!
他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眼底掠過一抹難以言喻的狂喜,緊抿的下頜線條猛然舒展。
來了!
高純誕生道種的契機,終於來了!
轉瞬之間。
他仰頭髮出一陣暢然大笑。
笑聲爽朗豁達,震得廳內樑柱嗡嗡作響。
“爹?”高雪梅一臉茫然,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如此失態。
高長河卻全然不顧廳中三人錯愕的神色,大笑著起身,大步流星地奪門而出,腳步急切而穩健。
三人面面相覷,臉上還殘留著茫然與震驚。
“怎麼回事?”李權摸了摸後腦勺,獨眼瞪得溜圓。
“那鞭聲……是無頭人!”高青鋒反應最快,瞬間明白了甚麼,臉色一變,“快,跟上去看看!
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擱,紛紛起身,緊隨高長河的腳步追了出去。
剛踏出議事廳。
便見高長河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騰空而起,衣袂翻飛間,只留下一道迅疾的背影。
三人又抬頭望向高空,只見無頭人在虛空驅趕著羊群,朝著高家村方向緩緩移動。
三人心中皆是滿腹疑惑:這無頭人現身,高長河為何會如此反常地欣喜若狂?
“啪!啪!啪……”
軟鞭聲接連劃破天際,響徹平安縣的每一個角落。
剎那間,整個平安縣徹底沸騰。
茶館裡,茶客們紛紛放下茶杯,仰頭凝望虛空,爭得面紅耳赤。
田埂上,農夫們丟下鋤頭,駐足遠眺,議論聲此起彼伏。
村巷裡,孩童們纏著長輩,指著天上的異象嘰嘰喳喳,滿是好奇……
高家村的村民們也紛紛走出家門,不顧正午烈日的炙烤,齊齊望向虛空,高聲討論。
“快看!那無頭人又來放羊了……”
“那群白羊長得可真俊俏,雪白雪白的……”
“俊俏甚麼,你看它們眼角,分明掛著淚痕,可憐得很……”
此時此刻。
村後小樹林的最深處。
正在揮拳猛擊古樹的高純,也被鞭聲吸引,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空。
恰好看到了那道白衣勝雪的無頭身影,以及那群在鞭聲中瑟瑟發抖的四角白羊。
“無頭人虛空牧羊……為何又來?”疑惑在腦海中閃過。
可僅僅是一瞬。
他便拋棄這個雜念,漠然收回虛空視線,手臂再次掄圓,重重砸在樹幹上。
“砰!”
比之前更重的力道,震得樹身劇烈搖晃。
他此刻全副身心,都被無法誕生道種的絕望與悲憤佔據,對這驚天動地的異象,竟提不起半分興趣。
別說只是無頭人牧羊。
便是仙神臨凡、諸佛降世,也休想分去他半分心神!
除非……除非這無頭人能助他誕生道種!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便如野草般瘋長,瞬間佔據了他的整個腦海。
他停下揮拳的動作。
怔怔地望著天空中那道無頭身影。
眼神複雜至極,有渴望,有期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瘋狂。
如果……如果這無頭人真的有通天徹地的本事,能幫他誕生道種……
那讓他當場跪伏在地,磕上九個響頭,尊一聲“義父”,他也會欣然嚮往,甘之若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