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黛玉從屋裡頭走了出來,見他正為著葉青攔著不讓他進來嘔著氣,忙對他道,“這會子你怎麼會來這裡?”
寶玉見黛玉出來了,髮鬢微松,懨懨的,蹙著那罥煙眉,不由喚了一聲:“林妹妹。”黛玉瞧了葉青一眼,示意她下去。葉青點了點頭。
寶玉望著葉青的背影,“好端端的女子,長得也是清靈靈的,怎就偏要攔著我來見你?我來你這屋尋你,紫鵑姐姐幾時攔過?”
黛玉道:“晗兒也在,又不是沒旁人。便是無旁人,你也不……”黛玉想了想,自己同寶玉從小一處長大,一起吃住,他是這樣慣了,自己上一世也是如此,左不過大家姐姐妹妹一團和氣,總在一起。現下想想,叫旁人瞧見了,會怎麼想去?於是便對寶玉笑道,“葉青姐姐奉命護著我,自然是聽表兄的。你也莫要氣了去。只你這會子是不當過來。”
寶玉不解道:“你幾時又多了一個甚麼表兄?剛才那個姐姐既是你表兄的屋裡人,又怎會跟著你過來?”
黛玉蹙眉道:“甚麼屋裡人、不屋裡人?難不成是個丫鬟便是誰屋裡的?都是小門小戶的,自然比不得你這裡頭。趕明兒哪天老祖宗高興,便也把襲人、晴雯與了你。”
寶玉眼一熱,心頭一急,“妹妹怎麼這麼說?我幾時向老祖宗討了襲人、晴雯?”
黛玉嘆了口氣,“我也只是這麼一說,你急甚?我表兄是個冷性子,從不與丫鬟侍婢走得近。同你見過、認識的男子都不一樣。”
寶玉瞧著黛玉,半失落道:“瞧見你急,我就跟著妹妹一同心急了。我只覺得見了男子便汙濁不堪,見了女子便神清氣爽。你那個表兄到底是個甚麼人,怎會有人不愛親近女子?如此說來,倒是個……”
黛玉輕輕冷笑道:“汙濁也好,不汙濁也好,倒真不是見著女子還是見著男子才是。我表兄一向不近女色,卻絕不是那等汙濁不堪之人。他便是天生不愛俗,不沾染一絲凡塵,除了劍,旁的在他眼裡,便都是俗物了。更何況那些庸脂俗粉?葉青姐姐也從不近我表兄。”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我還道晏兒睡了,瞧見寶兄弟過來,便也尋思著到底要不要來。這會子跟來了,你竟起來了。可是被這個‘富貴閒人’擾了清夢?”
黛玉對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姐姐。他若是不來,這會子我確是在清夢之中。你們這一前一後,真真是我的驚夢人了。我聽見寶玉的聲音,便起了。早曉得姐姐要來,當讓姐姐同寶玉一起過來了。瞧我屋裡頭還藏著個小美人兒,晗兒不知是寶玉,忽聽見個男子的聲音,竟是嚇壞了。”
寶釵杏眼微動,淡淡笑笑,“竟是我的不是了。瞧見寶兄弟往這邊來,知曉妹妹在睡覺,當勸著些才是。”
寶玉搖頭,“妹妹回了趟揚州,又去了姑蘇,同我都生分了。這下我再不讓林妹妹走了。”正說著,忽聽得一陣摔了茶碗的聲音,寶釵道:“聽這聲音,倒像是從你屋裡頭出來的。”
寶玉忙向怡紅院而去,寶釵一行也跟了出去。
雪雁送走了寶玉同寶釵,轉頭對黛玉道:“姑娘,可還歇息?”
黛玉嘆了口氣,“也罷,這睡覺也睡不成了。晗兒還在睡,就讓她歇息一會兒,我便起來了吧。”
“林姑娘。”一個小丫頭子從外頭走了進來,對黛玉道,“外頭賴大爺叫我過來跟姑娘傳報一聲,說是家七公子和一位陸公子來了。”
黛玉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聽得裡頭盈晗的聲音,“七哥來了!”
雪雁笑道:“剛才還說呢,怕這會子她更睡不著了。”
賈政自然知道江南家之名,又聞得家一門七子,做官的做官,在翰林院的在翰林院,家六子近日先降了品級,又升了刑部,還被指婚平南王府瑤寧郡主,便忙設宴款待。
那盈晗見了陸小鳳自然欣喜不已,忙私下裡纏著悄悄打聽金鵬王朝的趣事。只知曉那王朝前因後果,先死了哪幾個人,又死了那幾個人,都是自己不認得的,聽著也無趣。後又聽陸小鳳說,七哥喜歡的那女子竟是這裡頭最壞的一個,便替七哥一陣扼腕。瞧著七哥似乎仍是以前那般模樣,倒也稍稍放下心來。
又聞得本要殺的一個人,四個女弟子其中一個也喜歡她七哥不已,另一個竟跟了雪哥哥。不由湊了趣,方好奇西門吹雪那樣的人,到底得是個甚麼樣的女子才能配?被黛玉拉了去,才稍稍定神坐下。
那賈寶玉見了滿樓,只覺見了神仙公子,心裡不由納罕:世間竟還有如此姿容卓絕之人,竟是將北靜王身邊那戲子蔣玉菡也生生比下去一大截。那淡然一笑,就是百,也都羞了去。不禁看愣了。
“你叫甚麼?”
滿樓道:“在下滿樓。”
滿樓?寶玉心下細細念道著這個名字,越念越覺得除了此名配不上這個人,除了這個人,再無人配得上這個名兒。自己竟從不知姓,也可以取得這麼妙。
席間,那賈政向滿樓問著一些江南家的事情,滿樓便也一一作答。中途,賴大過來,說是林姑娘在姑蘇的姑母,著人送了一些南方的瓜果來。
賈母不由皺眉,“甚麼南方的果子?要興師動眾地送過來?京城裡頭甚麼買不著?”
賴大面露難色,“那是先擱下去?”
王熙鳳放下斟酒的酒壺,走了過來,“罷了,拿上來吧。這會子飯也快吃完了,方才老祖宗還嫌油膩著。”
黛玉卻在心裡頭好奇,姑母怎會著人從姑蘇送南方的瓜果?正想著,那頭下人已然端了上來,不料竟是荔枝、狼桃等稀罕物兒。
“這個時令,竟還有這些?”賈母喃喃道。
賴大道:“聽送來的人說,是快馬加鞭從南方送過來的。”
王熙鳳笑道:“早聽說唐玄宗為著楊貴妃,快馬加鞭送荔枝來長安。咱們這兒也有楊妃了。晏兒的姑母果然疼愛晏兒。”黛玉不由紅了臉。“姑母費心了。玉兒可擔不起楊妃娘娘的典故,更沒個玄宗皇帝。左不過姑母一向疼愛玉兒,又覺玉兒是個沒孃的,爹爹近來身子也不好。甚麼東西瞧著好,便都給玉兒罷了。”
賈母聽黛玉提起賈敏,不由心頭一酸,嘆了口氣,“可憐見兒的。你姑母疼你也是應當。”
一到冬時令,長安城裡頭烏鴉便最多,過了這晌巴兒午吧,茲要是那日頭往西邊兒那麼一落。甭管是林子裡,還是宅門兒後頭,準撲稜稜飛起一群來。日頭再大也不再毒辣,明晃晃暖洋洋的,照在院子裡頭那一樹銀杏葉上。
“雪雁,你說姑母怎會千里迢迢給我送那些個瓜果過來?”黛玉沿著紫菱洲的湖走著,湖上已然結了薄薄一層冰,更如一面明鏡。
雪雁想了想,道:“姑奶奶一向疼愛姑娘,許是怕姑娘來了長安吃不著,便著人送來了。”
黛玉停了下來,蹙眉道:“姑蘇雖是南方,可荔枝、狼桃這等稀罕物兒,姑蘇也是見不著。莫說是吃了,我也只是聽爹爹說起過。只嶺南一帶才有。便有蘇東坡被貶,‘不如長做嶺南人’之說。咱們這兒誰是從那頭過來的,還用問嗎?”
雪雁驚詫道:“姑娘是說葉城主?”
微寒的風吹著銀杏一落,黛玉繞過紫菱洲,佇立在橋頭,嗔怒道:“除了他,還會有誰?”
雪雁轉而又想,嫣然一笑,“說的也是了。倒也真是隻有葉城主才對姑娘這麼上心。”
黛玉有些氣,又有些委屈,“他若真上心,又怎會一直不見我?勞師動眾送甚麼勞什子荔枝?我哪裡堪得起這個典故?”
雪雁嘆道:“這回便算城主好心辦壞事罷。只姑娘也說了,‘便凡是好東西,他便都予你’。單說從南方快馬加鞭送到長安來,原我也只聽著唐玄宗給楊玉環這麼送過,心下可羨慕了。姑娘身邊有個人這麼護著姑娘,也是姑娘的福氣不是?”
黛玉不做聲了。
正想著,忽見對面的長橋上,一眾小廝跑了過去,不由吃驚道:“這是怎麼了?”
雪雁也愣愣地看著,“怕是出了甚麼事。要不要去瞧瞧?”
黛玉嘆了口氣道:“罷了,方才晗兒同我說,他七哥已然辦妥了上官姑娘的事,要帶爹爹去萬梅山莊。我本就未打算在老祖宗這裡長住,便帶晗兒一同回去罷。畢竟爹爹的病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黛玉同雪雁回了瀟湘館,盈晗早已到了。“林姐姐,你外祖母家裡頭似是出了事。”
黛玉一驚,“出了何事?”
盈晗道:“說是糟了賊,偷了些東西。”
黛玉一蹙眉,這麼大個院子,賈家看家護院的又不少,怎的青天白日,眼皮子底下也能偷?“現下舅舅怎麼說?”
盈晗搖搖頭,“我不知道,只曉得我六哥來了,六哥現下在刑部,還有六扇門總捕頭金九齡。陸哥哥也被請了去,說是眼下有個繡大盜,最喜歡穿得跟個紅嫁娘似的,邊繡著,邊盜走東西,然後留下一塊帕子,上頭繡著牡丹。還愛繡瞎人的眼睛。前幾日,連平南王府都遭了竊。”
雪雁心頭不由一緊,“平南王府都防護不住,這會子那大盜該不會還在這裡沒走?姑娘,咱們還是早些回府的好。”
黛玉點了點頭。
天色微醺,無端地飄下些許雪粒子來。若說剛剛那昏黃的天色是微醺,那現在簡直就是大醉了。長安城的雪不下便已,一下便是鵝毛大雪,將那些個青磚石的路上都鋪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子。連烏鴉都只幹著嗓子,啞啞地叫幾聲便縮回了老巢。
綁上了絮的門簾子一掀開,寒風便卷著冰雪迫不及待地往屋裡鑽去。屋裡頭正點著炭火,雪雁用鐵鉤子一扒拉,裡面便霹靂啪啦地響了起來,偶有幾顆火星子濺出。“你還不快進來,瞧著屋裡頭好不容易剛有了點熱乎氣兒,你這一掀門簾,又冷起來了。”
雲裳喝了口熱乎乎的杏仁茶,砸吧砸吧嘴兒,笑道:“哪兒有你說的那麼誇張?照你這麼一說那我這個飛仙島來的還活不活了?虧你還是土生土長的中原人呢。你看人家八小姐,站在雪地裡披著個白狐大裘又是蹦又是跳的。我問她在做甚麼,她說她在姑蘇從來就沒見過下雪,這是這輩子頭一回。你說可樂不可樂?”
黛玉透過窗欞,笑道:“這京城自有京城的好。這等雪景,便是江南怎麼也瞧不著的。只是都年下了,爹爹的病……”說著,不由嘆了一口氣。皇上不讓爹爹離開京城半步,視同軟禁。這下,連去萬梅山莊都不行。幸而陸公子有心,先從西門莊主那裡討要了解藥過來,若想根治,只能待九王爺的風波平息後,送爹爹出城去塞北了。
雪雁走近炭火爐子,哈了哈手,又搓了搓,擋在炭火前邊烤著,邊對黛玉道:“姑娘今兒沒出去不知道,就這麼會子功夫,西街那邊已經拉了十個人了。”黛玉一愣,“十個?甚麼十個人?”
“十個死人唄!都是凍死的。”雲裳在一旁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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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甚麼?十個人都是被活活凍死的?”
雪雁道:“那可不是。唉,有時候想想,其實在大戶人家當丫頭也挺好的,最起碼吃得飽、穿得暖,只要不遇上個惡主子就行了。比比外頭那些凍死的人,不知道要強上多少。”
各人說得熱火朝天,門簾子被誰一掀開,風颳著雪粒子猛地吹了進來。雪雁剛要嗔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小丫頭,卻見盈晗抱著幾支新開的臘梅,笑盈盈地走了進來。還喘息著,呵著白氣。
黛玉笑道:“真真是暗香浮動月黃昏了。你這一身溼意,怎好意思進我的屋?”
盈晗抱著梅枝,“林姐姐,我聽陸哥哥說,那雪哥哥的萬梅山莊才是好看呢,漫山遍野都是梅。怪著叫萬梅山莊。”
黛玉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爹爹甚麼時候才能出城。”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明又一村。總會有法子去。”只聽得外頭一個清朗的聲音,黛玉好奇一瞧,竟是玉樓。
“六哥,你怎麼來了?”盈晗頓時驚喜道,“你不是在查繡大盜的案子嗎?”
玉樓道:“本我是刑部,只這大盜太囂張,竟然盜了平南王府。皇上便著我同金捕頭一起。林姑娘,前些日子聽說,府上舅老爺的公子寶玉,似是出了些事。”
黛玉一驚,“寶玉怎麼了?”
“說是帶著小廝出去,險些吃了有毒的栗子。後又為人所擄走,回來後竟如中了癔症一般。請了道士來做法,才緩過來。說是些個貌美的姐姐,還有甚麼斷手斷腳。”
“紅鞋子!”玉樓正說著,只聽得外頭一聲接話,陸小鳳同滿樓走了進來。
玉樓一皺眉,“你知道?”
陸小鳳點了點頭,摸了摸兩撇鬍子,“擄走寶二爺的定是紅鞋子組織。是不是繡大盜我不敢肯定,只是,上回我問賈老爺,府裡丟了甚麼,賈老爺說只丟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這倒不像繡大盜的一貫的手法,會不會不是繡大盜,而是家賊?”
玉樓冷笑一聲,“你想的未免簡單了些。”
陸小鳳道:“昨兒我去平南王府,路上偶見了白雲城主。沒想到他現下也在京城。”黛玉心裡不由一陣莫名的悵然,他果然在京城,離著咫尺,竟跟十萬八千里似的。
滿樓聽得黛玉似乎不做聲了,於是便道:“莫要在林妹妹跟前說這個了,明兒若雪晴,不如青梅煮酒,莫要辜負了好景。”
黛玉笑道:“青梅煮酒沒有,揚州的瓊露我帶了。”
玉樓道:“我倒知道一個好去處,離這裡不遠,有山有水,有橋有亭子,那兒的雪景美的不得了。不若一起,晗兒、玉兒一起,咱們幾個男子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的章節就都是城主和妹妹的互動了。然後關於林如海的事情,我不解釋,大家看到結尾便知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