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黃昏時分,沉沉的暮色籠罩在千里煙波間。渡口孤寂地停泊著幾葉船隻,斜陽半掩在青山外。
拴起了繩索的船家拎著燒酒壺子,朝其他人努努嘴,紛紛奇怪地打量著躺在沙袋上睡得正香的那人。天青色衣衫,平滑無一絲衣褶,看得出來是上等的料子。一張算是英俊的臉,偏生嘴上留了兩撇怪怪的鬍子。老遠看上去,就像另外兩撇眉毛。
晚風瑟瑟,陸小鳳終於用拇指摁了摁眉心,掂了掂手邊的酒罈子,“老闆娘釀的酒甚麼時候這麼醉人了?我怎麼倒在了這個鬼地方?”他摸摸兩撇鬍子,站起來舒展了下身子,輕輕一道飛弧,將酒罈子拋進了江中。“難不成是有人算計我?”
自言自語間,遠遠地走過來兩個人。竟是一僧一道!陸小鳳一笑,大模大樣地迎了過去。“老實和尚,木道人,你們兩個走在一起,這倒稀奇得很。”
老實和尚雙手合十,“你最近有沒有變得老實些?”
陸小鳳笑道:“等你不老實的時候,我就會老實了。”
老實和尚苦笑。遇到了陸小鳳,他只有苦笑。
“陸小鳳,今日我們有一樁公案要了。”木道人攔住了他。
公案?陸小鳳皺眉,江湖上的“公案”從甚麼時候開始,不歸他陸小鳳管了?雖然他自己也並不大喜歡管這類“公案”。只可惜,陸小鳳偏偏就是個不識相的、愛管閒事的人。“甚麼公案?”
“一塊石頭。”
“一塊石頭?”陸小鳳啞然失笑。
這一僧一道,面面相覷。木道人擺擺手,“非也非也!這可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此乃女媧補天用的神石,只剩這一塊,棄於青埂峰下,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倒也樂得逍遙。後到了孽海情天警幻仙子處,留在赤霞宮中做了神瑛侍者。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畔有株絳珠仙草。
這神瑛侍者見那絳珠草生的嫋娜可愛,便日夜以甘霖灌溉。那草得了天地精華,竟幻化人形,修成女體。遂說,自己受了雨露之恩,若能下世為人,要將這一世的淚水還盡。如今這神瑛侍者和絳珠仙子都投到人世間,簪纓之族,溫柔富貴鄉之中……”
陸小鳳笑道:“原來是樁風流公案。這等公案,豈是你們這一僧一道應該管的?還是該煉丹的煉丹,該撞鐘的撞鐘去吧!簪纓世族,與我陸小鳳八字不合得很;這富貴溫柔鄉嘛,倒是誰都能去。老實和尚,你若哪天到了京城、進了最有名的青樓,報上我陸小鳳的名字,我替你免賬。”
“你……”老實和尚漲紅了臉。
陸小鳳卻正色道:“和尚既然沒有老婆,又不能找小尼姑,為何不能找名妓?何況,高僧和名妓不但是妙對,本來就有密切的關係。”
老實和尚忍不住問道:“甚麼關係?”
“高僧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名妓是做一天鐘,撞一天和尚。”說罷,他自己已笑彎了腰。
老實和尚氣得發了怔,半天才嘆息道:“我佛慈悲,何故讓我遇到了陸小鳳!”
木道人冷笑一聲,“你陸小鳳一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老道還是提醒你一句,色字頭上永遠都有一把刀。情既相逢,必主淫。”
陸小鳳轉身,揮揮手,“知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四大皆空。你空,我不空。世上既有陰陽、雌雄、公母、男女,不攪在一起豈不是沒意思得很?寧死花月下,做鬼也風流。你們那樁風流公案,我沒興趣。”
“寧死花月下,做鬼也風流……”
“你夢見了甚麼?”
陸小鳳用兩根手指點了點腦門。落日的餘暉將玉簪花的影子投到牆上,在清風中微微顫動。方才輕柔平和的聲音是花滿樓,自己在花滿樓的百花樓裡。他的這個好朋友,雖然是個瞎子,卻比任何人都熱愛生命,樂於活下去。
陸小鳳站起來,伸了個大懶腰,打了個呵欠,“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了老實和尚和木道人。”
花滿樓笑而不語,放下澆花的木壺,輕輕撫了撫玉簪花的葉子。
陸小鳳忽然像想起了甚麼似的,問道:“你們花家,在江南也算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早就聽說世家大族裡,亂哄哄的很。你是不是因為家裡人多複雜,才搬到這小樓裡圖個清靜?”
花滿樓輕輕笑笑,“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想來,與我家裡並無太大的關係。不過你說世家大族、人多複雜,那倒是真的。”
“那些所謂的富貴王孫,在他們眼裡,市井就是最人魚混雜的地方,一向不屑與我們這些江湖人士打交道。都說江湖市井最髒最臭,依我看,最髒最臭不過那些鐘鳴鼎食之地。屋簷上的螭吻、府宅前的貔貅都比裡面乾淨得多。不過我陸小鳳交朋友,可不介意他們是甚麼出身。否則也不會認識你。”陸小鳳兩手一攤,不屑又無奈地道。
花滿樓笑道:“我爹以前也是江湖中人。”
陸小鳳將空酒罈子朝天上一拋,旋即單手接住抱在懷中,“可如今也是江南最大的地主,江南首富。放眼姑蘇、梁溪、毗陵再至海寧、餘杭,誰還敢與你們花家爭這個名頭?”
花滿樓淡然笑道:“我們花家與那些世家是不同的。我倒是聽我爹提起過,金陵有四家大戶,合稱四大家族。”
陸小鳳好奇,“哪四大家族?”
“賈史王薛,賈不假,白玉為床金為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說的就是這四家。這其中除了薛家與我們花家一樣是皇商,其他三家要麼是王侯,要麼在朝為官。所以雖在金陵,我們花家與四大家族並沒有甚麼往來。”
“薛家?”陸小鳳自言自語,“薛冰?”與神針薛家是甚麼關係?
“你在想甚麼?”花滿樓好奇道。
“沒甚麼。”陸小鳳隨口打岔,笑道,“金陵那四戶大家族到底是真是假我不知,不過你們花家的大通錢莊遍佈天下,‘江南千里皆姓花’倒是真的。我在想,花伯父有一天會不會也讓你娶一個世家小姐回來、做你花七公子該做的事情?”
花滿樓苦笑,“你倒取笑起了我。若你清閒,還不如幫我一個忙。”
“甚麼忙?”陸小鳳頓時來了精神,花滿樓找他幫忙,似乎還是頭一回。
花滿樓輕嘆了口氣,“也不是幫我。我爹在姑蘇有個舊友,是個鄉宦,姓甄字士隱。他有個女兒,叫英蓮。”
陸小鳳眼前一亮,手指輕點腦門,“女兒丟了,讓我幫忙去找?”
花滿樓彎起嘴角,“果然是陸小鳳。”
陸小鳳拍著胸脯,“我最擅長找女人。江湖上,只要我陸小鳳想找一個人,還沒有找不到的。就算她流落到煙花之地……”說到這裡,他忽然有些不忍心起來,一個世家小姐如若走丟了,被拐到那種地方,到底可憐了些。他總是這樣,對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有用不完的惻隱之心。
花滿樓似乎猜到了陸小鳳在想些甚麼,不由一笑,“你可別答應得太早。”
陸小鳳巴巴地望著花滿樓,“你在笑甚麼?該不會是和哪些人商量好了,又讓我去辦甚麼頭疼的‘公案’?”
花滿樓輕輕搖搖頭,忍俊不禁,“丟了有幾年了,只不過被家裡的下人抱出去看花燈時,才只有三歲。”
丟的時候只有三歲?陸小鳳終於知道花滿樓為何要笑他了。這的確是一個“賠本的生意”,尋找一個小女娃,還吃力撈不著好。
“女大十八變,怕是模樣早就變了。滿江湖的你讓我怎麼去找?”陸小鳳自討了個沒趣。
“甄家小姐眉心有一顆硃砂痣,你記住這點便可。”
硃砂痣?陸小鳳又戳了戳自己的腦門,為甚麼總覺得自己又將有一樁又一樁的江湖“公案”等著自己去破?而且還是和從前不一樣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