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調旺,鐵鍋燒熱,倒油,爆香薑末和酸菜絲。
再加牛肉片翻炒,肉色一變就舀高湯入鍋。
滾三沸,撈麵裝碗,澆湯,撒蔥花,一氣呵成。
那邊路亭舟和宋阿沅剛拐過街角。
他還捂著膝蓋齜牙咧嘴,右腳靴子蹭破了點皮。
“亭舟,你不是總說娘刀子嘴豆腐心,咋今兒連你也踢?”
“那是她盼我出息啊!”
路亭舟脫口就接,語氣熟門熟路。
“我可是路家第一個嫡柳,真天天系圍裙炒菜,外頭人怎麼想?我還不得找個體面差事幹幹?別人見了要指指點點,說我丟了路家臉面,長輩們聽了也得皺眉頭。”
“那你咋沒去衙門混個差事呢?”
宋阿沅歪著頭問。
“我跟那啃書啃傻了的二弟壓根不是一路人!打小一翻開書,腦袋就嗡嗡響,字兒在紙上跳來跳去,一個都抓不住。考功名?哎喲,真不是我不肯,是它不讓我幹啊!筆桿子拿不穩,墨汁老濺到衣襟上,連縣學的門檻都沒邁進去過。”
“亭舟……我聽人講過,有些小官位,是能拿錢換的。”
宋阿沅眨眨眼。
“娘那小飯鋪,天天流水都奔著幾十兩去了。等她回來,咱們提一嘴,讓她掏點銀子給你捐個身份,你既能體體面面當差,娘臉上也有光,多好!衙門裡站班、遞文書、查戶籍,都是正經活計,不丟人。”
“阿沅,你這小腦瓜咋這麼靈光!”
路亭舟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他哪是真心想去後廚端盤子、擦桌子、涮碗刷鍋啊?
太跌份兒了!
“成!等娘一進門,我就立馬跟她開口。”
“可娘……她心裡是有我的。”
宋阿沅聲音輕了下去,垂著眼,手指輕輕絞著衣角。
“我自己清楚,生來沒靠山,也沒家底。在飯鋪裡幫忙,我不嫌累,也不嫌低。手腳勤快,眼色也懂,亭舟……我就想實實在在幫上這個家。切菜剁肉、算賬收錢、招呼客人、掃地抹桌,樣樣我都幹得利索。”
“行啦行啦,你這份心意,我全記在心上了。走,咱回家。既然娘發話不讓去鋪子,那就聽她的,回去!”
路亭舟剛踏進家門,路妤就撲了過來。
“我的錢呢?!”
“就幾枚銅板,至於麼?以前教你背的《女誡》《內訓》,全忘啦?”
路亭舟皺眉撇嘴。
“早花光了,還買了支鐲子送給阿沅呢!銀樓掌櫃說,那鐲子打得好,分量足,樣式也新。”
“啥?!”
路妤當場炸毛。
那可是她蹲在河邊搓了十件衣裳才掙來的!
“臭大哥!還錢!快還我錢!”
她一把拽住路亭舟袖子。
“哎喲喲,才幾個錢,至於嚎成這樣?”
路亭舟趕緊擺手。
“實話告訴你,娘那飯鋪,火得很!每天白花花的銀子嘩嘩進賬,往後攢幾年,夠買個大宅子!”
“妤兒,你說……娘該不會正偷偷給你攢嫁妝吧?”
路妤立馬頓住,淚珠還掛在睫毛上,眼神懵懵的。
“這……這不挺正常的?哪家老孃不給閨女備嫁妝啊?”
她聲音低了一些,語速慢了下來。
說完還悄悄抬眼瞄了路亭舟一眼。
見他沒接茬,便又飛快垂下頭去。
“那可說不準嘍。不過嘛……”路亭舟慢悠悠拖長調子,“娘從小盼我出息,指不定哪天就砸筆銀子給我捐個官。我一當官,腰桿硬了,再幫你相看幾位家底厚、人品正的公子哥——妤兒,我是你親哥,還能把你往火坑裡推?”
路妤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最後竟真鬆開了手,也不鬧了。
手指從袖口緩緩鬆開,指尖還有些發紅。
她肩膀放鬆下來,呼吸也變得輕緩,腳尖無意識地蹭了蹭地面。
“大哥……你可得挑個頂好的。”
她臉微紅,低頭揪著裙邊。
“我不想再為幾文錢發愁啦!”
“喲,病好點兒沒?”
路亭舟把路妤哄回屋。
轉頭就踱到林紫玥房門口,隨口一問。
他站定在門檻外,右手隨意搭在門框上,左手垂在身側。
林紫玥抬眸,本想裝作沒聽見。
可眼角一瞟,那股委屈勁兒唰地湧上來,藏都藏不住。
她原本擱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鼻尖微酸,眼眶瞬間發熱,卻強撐著沒眨眼。
“您不是正跟宋阿沅你儂我儂嗎?跑我這兒瞅啥?”
她扯了扯嘴角,聲音聽著嬌嗔,實則裹著冷意。
“難不成,又憋著要甩我幾句扎心的話?行,從前那些真心實意,我今兒全當餵了路邊野狗!”
話音落下,她扭過頭去,側臉繃得緊緊的。
路亭舟一聽就明白了。
林紫玥這是舊情還沒斷,醋罈子又打翻了!
他抬眼一瞧,林紫玥臉色泛白,眼下青影明顯,人瘦了一圈,眼窩都凹進去了。
可那股子委屈勁兒卻更扎眼。
額角滲出一層薄汗,髮絲略顯凌亂。
“紫玥啊,你別老跟我嗆聲,其實挺招人疼的。”
路亭舟嘆了口氣。
“孩子嘛,以後肯定會有。可現在真不是時候,你心裡也清楚。”
末了,他伸手想碰她肩,又在半空停住。
“你不是當著全家面說我不爭氣、兩年沒懷上嗎?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又是你親手攪黃的!我還不能難受、不能恨?”
林紫玥嗓子發緊,眼淚直打轉。
“那是咱倆的骨肉啊!”
她說完這句話,肩膀終於開始小幅度顫抖。
一滴淚砸在膝頭,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唉,別提了,都翻篇了。”
路亭舟趕緊上前一步,聲音軟了下來。
見她不吵不鬧,垂著眼睛抖肩膀,倒真有點心疼。
“跟你說個事兒,娘那家小飯鋪,最近忙得腳打後腦勺。客人從早到晚絡繹不絕,灶火一刻沒歇過,蒸籠堆得比人還高,洗碗的水桶換了一桶又一桶。就她一個人撐著,天不亮就得起床和麵、剁餡、熬湯,夜裡收攤後還要清點銀錢、補貨記賬,實在吃不消。”
他接著勸。
“阿沅倒想搭把手,可娘嫌她出身不夠硬氣,一直不太待見。說實在的,我也不願你們天天往外跑、風裡來雨裡去。”
“你身子還沒養利索,阿沅也剛落了胎,眼下正喝著苦藥。可咱家就我一個頂樑柱,我總得扛起來吧?紫玥,你多體諒點,我是你男人,難不成,你想讓我一輩子穿麻布衣、蹲茅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