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亭舟點頭,伸手抄起案上半杯冷茶灌下,喉結上下滑動兩下。
茶水順著他下巴淌下一滴,砸在衣襟上。
路妤揣著一百文銅錢出門逛街。
結果逛一圈下來,啥也買不起!
她數了三遍銅錢,每枚都掂了掂分量。
最後塞回荷包,手指還勾著繫繩沒鬆開。
走著走著,腳底下就拐進了宋酥雅開的小飯館。
青布簾子垂在門框上,風一吹,微微晃。
她抬腳邁過門檻時,鞋底蹭著門坎刮出輕響。
推門一看,裡頭坐了五六桌客人。
路妤眼睛頓時一亮。
這生意挺火啊?
她踮起腳,往灶臺方向掃了一眼。
鍋沿正冒白氣,鐵勺磕在鍋邊噹噹響。
旁邊一個小夥計端著托盤從她身側擠過去。
托盤裡三碗麵湯汁晃盪,一滴未灑。
正巧瞅見宋酥雅從後廚端著盤子走出來,路妤趕緊一縮脖子閃出門外。
這要是被撞見,還不立馬被抓去打下手?
她後背貼著門邊磚牆,屏住氣,側耳聽裡頭動靜。
宋酥雅聽見門口風鈴叮噹響,抬頭一望,沒人進來啊?
再一抬頭,哦,又起風了。
她收回視線,轉身把空盤擱回後廚木架上。
手腕一轉,又抓起溼布擦檯面。
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客人,她腳不沾地地忙活,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灶火一直沒熄,鍋裡的湯咕嘟咕嘟翻著泡。
她來回穿梭於堂屋與後廚之間,裙襬掃過門檻三次,一次比一次急。
好在來她這兒吃飯的,都是講理的人,到目前還沒一個賴賬跑單的。
“宋掌櫃,我們來啦!”
宋酥雅剛送走一桌,柳仲光就帶著妹妹跨進門來。
他妹妹提著個小竹籃,裡面裝著幾支新採的梔子花。
“點心馬上做,您稍等!”
她笑著招呼。
“柳小姐要不要試試新出的奶茶?”
她順手掀開旁邊竹籠蓋,熱氣撲面。
裡面堆著剛蒸好的糯米糕,白白軟軟。
“橙汁我都喝了兩回啦!有新鮮糖水?那就來一杯唄!”
柳小姐把竹籃放在靠窗的桌上,伸手摘下發間一支銀簪,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宋酥雅點頭應下,轉身就鑽進後廚備料。
她挽起左手袖子,右手抄起銅壺,往陶罐裡舀了三勺冰糖,又抓一小把幹桂花倒進去。
爐火燒得正旺,罐底很快泛起細密氣泡。
今天真是賺翻了!
中午那位獨孤先生豪氣甩出三十兩銀子後,客人就跟趕集似的路續上門。
宋酥雅記賬用的毛筆換了兩次墨,硯臺邊上堆起三層墨漬。
吃麵的雖多,但一份泡麵配可樂也能收三十文。
再加上傳來的少爺們出手闊綽,摸出幾塊碎銀子眼都不眨。
有個穿湖藍錦袍的少年掏錢時,一枚銀錁子滾到桌下。
他彎腰撿起,順手塞給跑堂的小夥計當賞錢。
小夥計雙手接過,道了三聲謝,額頭抵在手背上。
這會兒柳家兄妹一到,白花花的銀子又來了!
奶茶、可樂、爆米花、巧克力、辣條、薯片,還有三樣不同口味的餅乾、兩份剛出爐的瑞士捲。
宋酥雅雙手利落,動作不停,先把玻璃盤擦得乾乾淨淨,再將每樣零食一一擺好。
“哇——”
小姑娘一見就睜圓了眼睛,那奶茶熱騰騰冒著香,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秋天下午有點涼,風從門縫裡悄悄鑽進來。
選單上沒寫這個,宋酥雅趕緊提醒:“奶茶一杯二十文哈!”
“二十文算啥?我家喝一斤碧螺春,要五十兩銀子呢!我還真想嚐嚐,茶葉混牛奶,到底是個啥滋味。”
宋酥雅沒法直說,只好咧嘴一笑。
“想喝出那股子香濃味兒?茶得先炒一炒,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炒到顏色微黃、香氣初顯才停;再撒點白砂糖提鮮,糖量要準,多了壓味,少了沒勁。老闆,您再問下去,我這小店的老底兒可全讓您給掏光啦,祖傳的手藝,不能外傳啊,您稍坐會兒哈……”
一杯奶茶賣二十文,她幹得那叫一個起勁兒。
舀奶、沖茶、攪勻、濾渣、裝杯、封蓋,一氣呵成。
柳仲光兄妹倆吃得賊歡實,嘴巴不停,手裡抓著薯片咔嚓咔嚓,嘴邊沾著巧克力碎屑,還不忘伸手去拿第二塊瑞士捲。
臨走時大方得很,直接撂下十兩銀子。
旁邊幾桌也全是富貴人家的少爺小姐。
百來文的小吃,隨手就扔出一塊碎銀子。
當然也有摳摳搜搜數銅板的,一枚一枚擺開,清清楚楚,幾文就是幾文,一分不差。
出手闊綽的,她不點頭哈腰。
按價付錢的,她也不甩臉子。
在她這兒,客人不分三六九等,一碗麵端上來,都是熱乎的。
天剛擦黑,米飯就全賣光了。
灶臺空了,蒸籠掀開了蓋,只剩一點餘熱。
宋酥雅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賬本上的字跡,今兒賺得夠多,乾脆提前關門歇著吧。
算下來,淨進賬六十幾兩,頂得上小半年流水了!
“掌櫃的,還有吃的不?”
門口進來一對中年夫婦。
男人肩頭挎著舊布包,女人袖口挽到小臂。
後頭還跟著倆半大孩子,個個臉蛋瘦巴巴的,臉頰凹陷,眼睛卻亮得緊。
宋酥雅抬頭一瞅。
這幾位怕是迷路了吧?
瞧那身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毛了邊,明顯不是奔著高價飯來的。
她這兒一頓管飽的,真不是普通人家隨便能扛得起的。
“米飯沒了,剩點兒掛麵。”
她心情不錯,順口問。
“本來都準備上板子了,看你們風塵僕僕的,是不是頭回進城?”
“我們是來找親戚的,路上出了點岔子,車輪陷在泥坑裡,拉了半日才脫身。天擦黑時趕到城門,守兵正要落鎖,我們擠在最後一撥進城人流裡,硬是搶在關門前三息擠了進來。”
男人搓著手,指節泛白,聲音有點發虛。
“不瞞您說,兜裡連半個銅子兒都沒有,孩子肚子咕咕叫得厲害……”
“飯可以給你們煮一碗,吃完就請挪步哈!”
宋酥雅直截了當。
“我這是飯館,不是救濟堂。”
“成!成!多謝掌櫃的!只要娃兒們不餓著,咱立馬走人!”
男人臉上泛紅,額角沁出細汗,卻真心實意地拱了拱手。
宋酥雅轉身去了後廚,麻利下了四碗麵。
灶火穩燃,麵湯翻滾,她撒鹽、投青菜、淋香油,動作乾脆利落。
心裡只當是順手搭一把,小事一樁。
“掌櫃的,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