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酥雅眉頭皺成疙瘩。
“都日頭曬屁股了,哪家姑娘懶成你這樣?再瞅你這一身衣服,穿了幾天了?臭得能燻死蒼蠅!袖口磨得起毛,領子泛黃,下襬還沾著早飯的米粒。”
“哎?真的假的?我聞著沒啥味兒啊!”
路妤湊近衣服嗅了嗅,皺著眉嘟囔。
“娘,你行行好,給點錢讓我置辦幾身新衣裳吧!上回趕集看見布莊新進了杭綢,淺杏色的最襯我膚色。”
“要錢啊?成啊!那你把我的、大嫂的,還有你自己那堆衣服統統洗乾淨曬好,每件十文,現結!不許偷懶,不許只涮兩遍水,不許把深色和淺色混一起洗。”
路妤一愣,眼珠轉了轉,咬咬牙道:“娘,這可是你說的啊,不許賴賬,幹就幹!我這就去井邊打水,先把皂角泡上。”
這邊宋酥雅已經牽上林紫玥出了門。
怕她一個人胡思亂想,索性帶她一塊趕集散心。
“嘿,今兒還有活草魚賣?那正好,能整一頓烤魚了。”
宋酥雅邊走邊唸叨。
“撒點孜然,擠點酸梅汁,外焦裡嫩,保準吃得滿嘴香。”
“夫人看看我家的魚吧,都是早上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新鮮得很!”
賣魚的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臉上帶著笑。
他蹲下身,伸手拎起一條魚。
魚尾啪啪甩著水花,鱗片在陽光下閃出銀光。
“這……是黑魚?”
宋酥雅目光掃過竹簍。
竹簍裡幾條黑魚正甩尾擺身,鱗片在晨光下泛著青灰冷光。
她蹲下身,伸手撥開草葉。
指尖觸到魚背粗糲的硬鱗,忽然眼睛一亮。
“草魚和黑魚我都包了,算了,你這一筐我全要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草魚能烤,黑魚煮酸菜正合適,今天小飯館主打一個‘魚’字!”
男人見她出手乾脆,頓時更起勁了,搓著手追問。
“姑娘真要全包?那價錢好說,好說!”
打聽清飯館位置後,他乾脆挑起擔子,扁擔壓上肩頭,一步沒停,一路送上門去。
整整一筐魚,少說也有三十斤重。
沉得竹筐底部壓彎了青石階。
宋酥雅眼皮都沒眨一下,從腰間解下布袋,數出五兩銀子,一枚一枚擺在案板上。
“娘,這麼多魚……”
林紫玥看著那堆活蹦亂跳的傢伙直髮愁。
魚尾拍打竹筐發出啪啪響聲,水珠濺到她袖口上。
她往後縮了縮身子。
殺魚這種事她是真下不了手。
“放那兒別管,我心裡有數。”
宋酥雅彎腰拎起竹筐一角,隨手往牆邊空地處一擱。
水順著筐縫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圈深色溼痕。
安頓好了魚,趁著店裡還沒來人。
宋酥雅從懷裡抽出六十兩銀子,銀錠疊得整整齊齊。
“說好的,借你的錢一個月還清,工錢也一塊算上了。”
林紫玥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沒接穩。
“娘,你不用這樣的……那張借條亭舟早撕了,我也說了不要你還……”
“你說啥不算數,我想給就得給。聽我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子才最靠得住!”
這話聽著尋常,卻像釘子一樣戳進心裡。
林紫玥低頭盯著手中沉甸甸的銀錠。
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收下了。
她確實需要錢。
“娘,我想把這筆錢存進錢莊。”
“亭舟……他要是知道了,總會變著法子朝我伸手要的。”
“你自己拿主意就行。現在沒客人,趁空趕緊去辦吧。”
宋酥雅抬手撩了撩額前碎髮,轉身推開廚房門簾。
林紫玥一走,宋酥雅轉身進了廚房。
灶臺磚縫裡嵌著黑灰,鍋底有陳年焦痕。
鐵鍋邊緣豁了兩處小口,碗櫃門歪斜掛著。
她看著眼前這簡陋得掉渣的灶臺鍋碗,心裡盤算起來。
是不是該添些家當了?
“叮鈴——”
門口風鈴響了。
她忙從後廚出來,抬眼一看,又是一怔。
“獨孤先生?這麼早就來了?水才剛燒開,要是您想吃飯,目前只能吃麵了。”
來的人正是前兩次光顧過的那位中年男子。
一身深灰錦袍,衣料不起皺,袖口繡著暗雲紋。
他身後照例跟著侍衛,侍衛按劍立在門側。
“那就來一碗麵。”
他語氣平淡,目光卻緩緩掃過店裡的陳設。
“客官稍坐,馬上就好。”
宋酥雅應了一聲,折身回了廚房。
“爺,皇宮裡啥珍饈沒吃過?就算沒有,王府的廚子也能給您變出花樣來,何必巴巴跑這小破店吃碗麵?”
侍衛滿臉不解。
“你懂甚麼叫做‘獨家’?除了這兒,你能在外頭找到同樣的味道嗎?”
男人淡淡道。
“隔些日子不來,還真有點惦記。”
“不就一碗普普通通的面嗎?”
侍衛撇嘴,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聲音略高了些。
“行,今兒爺高興,我請客,掌櫃的!再加一碗,給我這位嘴碎的跟班也來一份!”
他揚聲喊完,轉頭朝侍衛瞥了一眼。
宋酥雅從灶臺後面探出個腦袋。
聽見那男人的話,立馬點頭答應。
她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前襟有幾點油漬。
髮髻鬆了一縷,垂在耳側。
真是服了。
這年頭吃個飯都得講究身份。
自己動手不說,還得有人在旁邊瞅著。
她剛把案板上的蔥花切完。
刀刃還泛著亮光,灶膛裡的火苗正穩穩舔著鍋底。
兩碗紅燒牛肉麵剛端出來。
香味一衝,她自己都有點餓了。
熱湯騰起白氣,牛肉塊厚實酥軟,麵條根根分明。
為啥她堂堂一個掌櫃的,天天還得跟泡麵打交道呢?
“老闆娘,除了這面,你這兒還有啥拿手的好菜沒?”
男人用筷子尖撥開幾片香菜。
“哎巧了,今兒早上剛買了幾條魚,正琢磨著中午做酸菜魚呢。”
宋酥雅邊擦手邊回。
她擰乾抹布,隨手搭在灶沿鐵鉤上,腕子上露出一道淺淺的舊疤。
“哦?酸菜魚?你這酸菜是鄉下罈子裡自己醃的那種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喲,這位客官挺懂行啊,連這個都能認出來?”
宋酥雅笑了。
這人瞧著穿金戴銀的,居然也知道土壇酸菜?
她順手掀開牆角陶甕蓋子,一股子陳年發酵的酸香撲出來。
“我年輕時到處跑江湖,鄉野東西見得多。可把酸菜和魚一塊煮,倒是頭回聽說。”
他夾起一片酸菜嚼了嚼,眉頭略松,又添了半勺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