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風雪又起。
姜挽月緩步走出獵人木屋,夜幕暗得如同墨色投在水中,她的目光卻明亮得彷彿是將天上星辰摘下在了人間。
稀薄的真氣浮沉在她丹田中,雖是如此微弱渺小。
但這渺小的一點,又何嘗不如那燎原星火?
這是從無到“一”的突破。
這一點微弱的真氣,至此終於切切實實地被姜挽月感應、捕捉,並掌控住了。
再不似先前她單隻修煉混元樁功的時候,雖然偶爾似乎能感覺到丹田中有真氣在匯聚,但這種匯聚卻是那般艱難。
那是一種明明看似就在眼前,實則卻遠隔千山萬水的艱難。
而今險阻終於被跨越,姜挽月感受著丹田中那一點真氣的存在,忽然上前數步,提起一掌拍在身前一棵碗口粗的樹幹上。
砰!
掌擊處發出悶響聲。
與姜挽月上回掌擊松樹,造成枝幹劇烈搖動不同的是,此番她這一掌擊下,那整棵松樹卻是動也未動。
但當姜挽月收掌後撤時,卻赫然見到那樹幹之上,掌擊處竟然留下了一道明顯的印痕!
丹田中的微薄真氣已隨著這一掌的擊出而消耗殆盡了,有些微的脫力感襲來。
姜挽月輕輕撥出一口氣,心中卻並不覺得驚慌,反而是生出了無限的喜悅情緒。
這就是內家真氣。
雖只是點滴,卻已如此神奇。
若只論單純的擊打力量,這一點真氣所造成的破壞其實並不太強。
但真氣的透射力卻遠非外功蠻力可比。
並且,真氣給姜挽月帶來的絕不僅僅只是戰鬥力增加而已。
還有她最重視的隱藏氣息——
當然,在如何利用這一點真氣隱藏樁功氣息方面,姜挽月目前其實還沒摸著頭緒。
但萬事開頭難,有了今日的好開端,姜挽月相信自己遲早能將這篇太上清淨真訣完全吃透。
“身松如柳隨風擺……”
她默默唸誦著口訣第一句,逐步沉澱心神,感受著天地間那無處不在的寒風,試圖再次在丹田中聚集真氣。
飢餓感又在不經意間襲來,不似修煉混元樁功時劇烈,卻也不容忽視。
姜挽月思索了片刻,開始在四周尋找各種石塊。
她打算尋些大塊的石頭過來,先在獵人木屋四周擺一個簡易的迷蹤陣,再回到木屋飲下那一滴楊枝玉露。
晚食她吃得不少,此時飢餓說到底還是身體缺乏能量。
剩餘的那一滴楊枝玉露此刻正好服用,同時姜挽月還打算在獵人木屋中將那一次“限時靜修”給使用掉。
在村子裡難免有被人呼喊打斷的可能性,在山中倒反而是更為方便。
“你開啟了限時靜修,你已將心魂沉浸入虛無,擁有一段不受外界打擾,不受環境限制,全身心投入修煉的靜修時光。
虛無世界的靜修時長將取決於你的專注度……”
兩刻鐘後,姜挽月摒除一切雜念,心魂沉入了曠遠的虛無中。
在這片虛無的世界裡,時間的流逝似乎已被完全模糊。
現實中姜挽月盤膝趺坐,虛無中她亦彷彿擁有真身。
她在虛無的世界裡踱步,在無邊的安靜中側耳傾聽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這種天地虛無,唯我獨存的感覺其實是有些恐怖的。
但姜挽月早已不懼孤獨,況且強大的專注也容易令人忽視環境所帶來的一切異樣。
此時的姜挽月,內心反而分外寧靜。
她一邊踱步一邊回憶自己先前在藏經閣記下的那篇長拳。
之所以仍然選擇長拳,而非繼續苦修太上清淨真訣,主要還是因為這篇心法太難解讀了。
即便姜挽月憑藉第一句口訣練出了一點真氣,可後續呢?
姜挽月也怕自己一味苦練卻不求甚解,萬一最後練岔了走火入魔可就不好。
她便按照原計劃,一邊回憶自己記下過的長拳口訣與圖示,一邊在虛無中擺開了拳架。
長拳核心有八法。
手、眼、步、氣、力、功……以及身隨意走,神隨念動。
看似基礎,又何嘗不是大巧若拙?
姜挽月很快沉浸修煉,一時不知光陰流轉。
身法、腳步,靜時下盤穩若磐石,動時腳步快若星火。
正所謂:動如濤、靜如嶽、起如猿、落如雀……
衝拳如箭,推掌如山。
劈掌如斧落,寸勁透甲衣。
看似尋常的一篇長拳,實則竟是蘊含天下拳法總綱訣要。
不偏不倚,大開大合,堂皇正道。
姜挽月若是早學會長拳,或許在面對丘廣時便不必倉促出刀,以生死相搏。
她那時衝拳直擊,丘廣難道能擋?
虛無中,姜挽月不知疲憊,不知飢渴,她沉浸練拳,竟是越練越覺精妙,越練越是起勁。
如同拆題解題,每進一步的成就感是外人所無法理解的。
現實一刻鐘,姜挽月沉醉練拳,卻是不知不覺在虛無中度過了一日、兩日、十日……
同一時間,梅溪縣義成鏢局武號總堂中。
丘廣強忍斷指之痛,終是得到了鏢頭王橫江的召見。
義成鏢局並非是普通鏢局。
其內部自有一套嚴密的運轉機制,從武功的修煉、到運鏢的獎懲、鏢師的待遇等等,無不等級分明。
丘廣為何對遇見姜挽月身懷混元樁功的反應那般大?
其一是因為丘廣雖為鏢師,但鏢局講究法不輕傳,丘廣習武並不容易,為了學得混元樁功,他曾付出不知多少艱辛努力。
如此辛苦習來的樁功,卻在外人身上得見,這如何能忍?
至於說義成鏢局家大業大,分局眾多,丘廣並不見得能夠認識每一個鏢局武師,為何卻能肯定姜挽月並非鏢局中人?
其實原因很簡單。
首先,混元鏢局根本就沒有女武師。
其次,丘廣其人欺軟怕硬,他見姜挽月當時形象是市井婦人模樣,年紀不小,身形瘦削,下意識便認為此人可欺。
再則鏢局最近在暗中搜查一人,雖然上頭下令說要搜查之人是一名官家逃奴,其人極為美貌——
究竟美到何種程度丘廣不知,但他知道自己見到可疑之人只要捉住了押入鏢局,上頭定然不會吝嗇賞賜。
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這回眼光精準過頭,竟是踢到了一塊大鐵板。
他的右手被斬斷三根手指,這幾乎就等同於是斷送了他的練武生涯。
丘廣又恨又怒,又驚懼又後悔,當時種種情緒交雜且不提。但在打發走季都頭等人後,他的情緒就只剩下後悔與焦慮了。
一個斷掉三根手指的武師,日後還有甚麼前程可言?
丘廣想過要逃避,要隱藏自己斷指的事實,也想過要立刻回到鏢局,添油加醋將自己今日斷指之事說得更加無辜可憐一些。
總之,他不是衝動眼瘸,踢到了鐵板。
而是忠心耿耿,慧眼識奸,因此而為鏢局斷了三指,鏢局又豈能不管他下半生?
最終,丘廣見到鏢頭王橫江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開口便是帶著哭腔道:
“頭兒,咱們鏢局的混元樁功不知怎麼竟是外洩了,小的該死,沒能捉住那賊人,求頭兒重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