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康寧伯府。
伯夫人哄完女兒才剛剛回到自己居住的主院。
她一身疲憊,臉上的睏倦掩也掩不住。
白日驚馬之事,惹得三小姐姚念真與四小姐姚念知皆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在寺廟的時候眾人都只顧著關心林家老太太與林小姐,竟是忽略了念真、念知。
好不容易那林家祖孫被安全送回了林府,豈料念真、念知姐妹二人卻是在回程的馬車上發起了高熱。
姚念知情況還算穩定,回府以後吃了一劑退熱藥便沉沉睡了過去。
三小姐姚念真卻在高熱中說起了胡話,一會兒又四肢打顫,整個人陷在夢魘中渾身發抖,怎麼呼喚也醒不過來。
康寧伯夫人抱著女兒哄了又哄,又趁機大張旗鼓地請了府外名醫入府來為姚念真醫治——
康寧伯夫人愛女是真,卻也有意要叫世人知曉:
看,同樣是寺廟驚馬,我家還是受害方,卻不但不計前嫌救治那林家祖孫,甚至都為此忽略了我的女兒。
如今,伯府女兒受驚高熱,急病如山傾。
你林家又當如何?
此番算計,不足為外人道。
即便是心腹,伯夫人也不會對其明言。
她守在姚念真床前,抱著女兒心痛愛憐,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最後還是玉蟬勸說:“夫人,您又何苦如此傷了自己呢?三小姐還需要您的照料,四小姐也離不開您,這府裡一大家子更是沒您不行啊。
您若是因為傷心焦急,反將自己也累病了,誰又來管三小姐?
還有老太太……您若是病倒了,這些煩心事豈不是要傳到老太太那裡去?”
玉蟬勸了許多句,皆不如最後提起老太太管用。
康寧伯府夫人目中含淚,無奈嘆息,終究只能起身道:“王媽媽,你好生守著念真,夜裡若是有事,定要遣人來喚我。
我要你保證,念真今夜一定退熱,不能有絲毫差池!”
王媽媽噗通跪在姚念真床前,顫聲道:“小姐……夫人,老奴知曉。夫人放心,老奴拿命守著三小姐。”
她是康寧伯夫人的陪嫁媽媽,心腹中的心腹,私底下有時還會稱呼伯夫人為“小姐”。
今日伯夫人留下她來守著姚念真,可見愛重。
“娘!你救我,你救救我……”
睡夢中,姚念真似乎預感到母親將要離去,陡地發出淒厲驚呼。
她眼睛還緊閉著,雙手卻忽然揚起在空中胡亂揮舞,似乎是想要抓住母親。
但最終,她還是甚麼也沒抓住。
康寧伯夫人回去了,她如今年紀大了,身體大不如前,已難以承受一夜不睡的辛勞。
回到正院後,有小丫鬟來稟報,告知伯夫人康寧伯今夜有公務要忙,不能回府。
伯夫人疲憊地揮手叫人退去,在玉蟬與另兩名大丫鬟的服侍下卸了釵環,洗漱入睡。
躺在床上,她以為自己累到極致很快就能睡著。
卻不料今夜或許是煩擾太多,以至於她心神緊繃,竟久久難以入睡。
伯夫人只覺得自己的頭皮像是被甚麼扯著,腦袋難受得厲害。
內室的燭火已經熄滅了,只外間點著一盞小燈。
幽幽光線下,伯夫人感覺頭皮被越扯越緊,緊到她實在難以忍受,終於不得不睜開眼睛呼喚出聲:“玉蟬……”
這一出聲,聲音卻是暗啞得好似蛇鳴嘶嘶,竟發不出完整的語句。
伯夫人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她只能連忙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又喊:“玉……”
這一次,她卻連完整的“玉蟬”二字都沒能出口。
因為她終於發現自己吐字艱難的原因了——
她、她的頭皮,連帶著她的臉皮,都似乎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扯著,眼看便要從她身上剝離而去!
“啊……”
康寧伯夫人驚恐地發出了嘶叫。
“啊啊啊!”
她不住地想要驚叫,喉間最終發出的卻是暗啞的“嗬嗬”聲。
救命!救命!
有刺客,救命!
她無聲吶喊。
憤怒、恐懼、驚怕、惱恨……
康寧伯夫人不住伸手反向後方抓去,抓來抓去沒有抓到甚麼實體,卻是抓到了一手滑溜溜、宛如流動的爛泥一般的膠狀物。
此時此刻,無疑是無人比有人更為可怕無數倍。
不是刺客!
是甚麼東西?
到底是甚麼東西?
救命,救命啊……
終於,喉間發出裂帛般的聲音。
撕開了!
是她脖頸處的面板,終於被身後那股巨大拉力給拉扯著撕開了。
接著便是她的面龐、五官、頭髮……
囫圇著,如同一個皮套般,硬生生從她頭臉間被撕扯剝離,噗——
她變成了一個沒有五官、沒有肌膚的肉臉人。
巨大的恐懼終於衝破了一切壓制,康寧伯夫人大喊出聲:“啊!滾開,鬼東西滾開……”
刷!
她抽出了懸掛在床邊的一柄利劍,睜著眼睛對著床邊突然出現的一道黑影猛然劈砍。
嗤——
這一斬,卻竟是火花四濺。
黑影猛然伸手,徒手接住了那寶劍秋水般明亮的劍刃,一推一扭,接著便是烈陽一般熾熱的氣血爆發。
如同火山噴射,熔漿崩裂。
更似烈陽照耀,萬邪消融。
一聲熟悉的怒喝在耳邊響起:“鄭曦寧,你瘋了不成?”
咔嚓,寶劍被折斷了。
康寧伯夫人只覺那怒喝聲竟如寺廟的黃鐘大呂一般,從她的耳鼓震撼到她的靈魂。
靈魂的陰翳被震開,她整個人就好似是突然從無邊的黑暗中被拉回了現實。
她的意識一點點清醒,眼神漸漸有了聚焦。
然後她的手猛地一抖,哐當,那柄斷劍被她扔到了床邊地上。
她卻顧不得這些,只慌忙將雙手撫上自己臉頰。
觸手間肌膚細膩冰涼,並沒有甚麼五官脫離,只剩肉球之類的慘狀。
康寧伯夫人這才猛地撥出口氣,一時驚喜甚至壓過了恐懼,她聲音顫抖,控制不住道:
“還在,我的臉還在……太好了,我的臉還在啊……”
話音未落,些微的血腥氣傳入鼻間。
康寧伯夫人順著血腥氣往前一看,這才終於看到,原來是康寧伯姚謙站在自己床前。
而那血腥氣,正是從他手掌傳出。
原來不知何時,姚謙的掌中居然多出了一道血痕。
康寧伯夫人頓時驚呼道:“伯爺,你、你受傷了?”
一抬眼,卻見康寧伯臉色難看,正皺眉注視自己。
與此同時,荒宅中,姜挽月耳畔只聽系統提示忽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