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沿路上山。
山路起初並不難走,早有僧人將道路積雪清理乾淨。
路上前去上香的人也很多,中間一條主路上,隔三差五還有馬車駛過,可見法雲寺香火旺盛。
姜挽月挽著籃子,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四周景象。
法雲寺所在的這座山峰名叫妙法峰,山道寬闊處可以容納三輛馬車並排行駛,但有時也會出現窄坡路段,僅能容納一車通行。
因為細雪還在不停的下,路上積雪雖然已被清掃過,可某些彎道處卻難免留下泥濘的車轍印痕。
漸漸地,彎道越來越多。
山道左側開始出現明顯的陡坡,雖未達到懸崖那般驚險程度,卻也煞是陡峭。
倘若不小心踩空,摔下去怕是不死也殘。
好在凡是彎道處都有特意修築欄杆,也算是一重防護。
姜挽月為了表現出自身“未習武”的狀態,在此類彎道行走時,往往特意放慢腳步,做出小心模樣。
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注意自己,但儘量謹慎總是對的。
言行舉止符合外貌身份,這也是易容術的關鍵內容。
如此行路過半,下了足有一個時辰的細雪忽然停了,山上有那去得早的香客竟已是在下山返程途中。
姜挽月聽到了車輪滾動的聲音,也聽到了行人熱鬧的交談聲。
更聽到了少女嬌蠻的呼喝聲:“徐婆子,你趕車動作快些,再磨磨蹭蹭,耽擱了夫人的時辰,我看你怎麼擔待得起!”
趕車的健婦正賠笑:“玉蟬姐姐,這彎道路窄,小的委實不敢太快啊……”
話音未落,忽然便聽到上方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
“啊!馬兒失控了,快讓開,讓開!”
淒厲的尖叫聲從山道上方傳出。
姜挽月抬眼向前看去,然而受彎道阻隔,一時卻是無法看清前頭究竟發生了甚麼。
只能憑藉混亂的聲音以及驚慌奔逃的人群大致判斷,是上方有馬車失控,自上而下衝撞而來。
又與正在向上行駛的一輛馬車迎面撞上,前頭御馬的婆子已經在驚慌大喊:“啊,停下,快停下!”
可是彎道狹窄,不論向上還是向下都騰挪艱難。
上方馬車疾奔而下,其勢若星火,這頃刻間又怎麼可能止得住?
“唏律律……”
但聞馬鳴馬嘶,又聽到砰砰哐哐車廂歪倒,砸在地上的巨響聲傳出。
還有驚恐痛呼的人聲,而後是一道身影從山道下方奔來,霎時飛縱數丈,驀地躍至前方。
姜挽月連忙退步靠向山道內側,轉頭向那邊看去,只聽前方有淒厲的馬嘶陡然響起。
接著,是兵器出鞘的聲音。
刷!
那是劍光劃破了馬頸。
千鈞一髮之際,便在前馬與後馬即將正面相撞的剎那,前馬被斬斷頸項,轟然倒地。
熾熱的馬血噴濺出來。
“啊!殺人了——”有人尖叫。
砰!
馬首飛滾落地。
被殺的當然不是人,只是那失控的瘋馬而已。
但那年輕人飛身上前,如神兵天降般,瞬間手起劍落,斬馬梟首的情景卻足夠令觀者膽寒,見者心驚。
混亂間,年輕人掀開後方馬車車簾,探身進去喊道:“母親!”
聲音頗有幾分熟悉。
至此,姜挽月也終於看清,這關鍵時刻飛身而出的,竟是她那大表兄,康寧伯府的姚行舟。
而馬車裡的,毫無疑問便是康寧伯夫人了。
不僅是康寧伯夫人,還有伯府的三小姐姚念真,四小姐姚念知。
而就在伯夫人乘坐的雕花馬車後方,還有一輛青帷馬車。
青帷馬車此時也已停下,從馬車上呼啦啦奔下來一群伯府的丫鬟婆子,一個個驚呼的驚呼,叫嚷的叫嚷,匆匆忙忙圍向前方馬車。
山道就此被堵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
上山下山的香客皆被堵在兩邊,有後來者不免驚呼疑問:“這是做甚麼?哎喲,倒了一輛車。”
是的,被瘋馬拉著從山上衝下來的前車車廂早已歪倒在地。
車廂裡被救出了幾個人,康寧伯府這邊,有嘴快的丫鬟正如一隻辣嘴鸚哥般數落著:
“你們是哪家的女眷?怎麼如此不知禮數,縱馬在這山道上行兇。
今日若非是我家公子英勇神武,還不知要闖出多大的禍來哩……”
“玉蟬!”卻是姚行舟打斷了玉蟬的數落。
他動作瀟灑地還劍入鞘,一派翩翩風度,十分寬和道:“此乃意外,誰人又想發生?”
說完話,他甚至親自去檢視那前車車廂之人。
後方,姜挽月旁觀了這頃刻的變化,卻是心神微動。
看到伯府的人倒黴,她當然是高興的。
但此時更令姜挽月在意的,一是伯夫人從車廂裡出來了,她只需上前一些距離,讓伯夫人處在自己視線三丈範圍內,便能施展奇技“夜來鬼夢”。
“夜來鬼夢,可以使距離不超過目視三丈內的一個指定目標入夜後墜入鬼夢之中。”
山路上遇見,這可比進了法雲寺以後,在偌大寺廟中尋人要方便多了。
姜挽月原先還做好了要苦尋一番的準備,哪想今日竟還有這等際遇呢?
但與此同時,姜挽月的心情又是沉甸甸的。
因為她發現姚行舟的戰力比她如今或將強出不少,不論是方才的縱身飛躍,還是在那瘋馬疾奔的情況下,一劍斬斷馬首。
姚行舟所表現出來的敏捷與力量,都非同凡響。
更何況,這還未必是姚行舟的全部實力。
姜挽月自問,她如今能做到姚行舟這般嗎?
危急時刻縱身飛躍她或許可以,但要憑藉自身力量強行制住瘋馬,這卻有些困難。
尤其是瘋馬前衝有巨大慣性,姚行舟方才一劍斬斷馬首時,抬腳踢倒馬屍,那一腳之力真有重若千鈞之感。
而做完這一切,他的動作仍是輕鬆瀟灑,似乎遊刃有餘。
姜挽月慶幸自己那日剋制住了衝動,沒有貿然去與姚行舟對上。
前方,那馬屍與歪倒的車廂都已被從後方追上來的護衛們挪開了。
車上的女眷也已與姚家人互通身份。
原來那是翰林院編修林叢的母親與女兒,林老太太摔了腰骨,此時正哀哀呼痛。
林小姐也撞破了頭顱,左邊腦袋血糊糊一片,整個人虛弱無力地被一名丫鬟扶著。
康寧伯夫人熱心關切地邀她們到自家馬車上乘坐,只道是一同上山,正好請法雲寺的僧人幫忙醫治。
畢竟眼下人在山道上,除了就近請法雲寺的僧人相助又能如何?
總不好調轉馬頭,下山再奔行個十數里尋醫罷?
眾人交談間,林老太太與林小姐都上了伯府的馬車。
她們帶著的一個丫鬟一個婆子也上了伯府後面那輛下人乘坐的馬車。
姜挽月幾度想要不著痕跡地上前與康寧伯夫人對視,卻由於護衛奴僕的阻擋,竟然難以靠近她三丈之內。
眼看道路被清理出來,伯府的馬兒也都被安撫好了情緒,那馬車就要向前啟動。
姜挽月卻還沒有尋到施展“夜來鬼夢”的良機。
她幾乎就要改變念頭,心想不如上山再另外尋找機會。
忽然,卻見前頭那輛馬車上,趕車的徐婆子整個身軀猛地向下一栽。
砰!
好好的人突兀栽倒在地,人群中頓時再度傳出驚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