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姜挽月站在陷阱旁殺死了野豬。
她又取出自己簽到所得的那根帶鉤麻繩,將鐵鉤甩出,深深扎入野豬背脊。
隨即從旁選了一棵大樹,將麻繩繞樹一圈。
如此借力,才有可能將那頭體型碩大的野豬拉出深坑。
這頭野豬單憑目測,少說在四百斤左右。
姜挽月如今“9”點的力量屬性,還不足以讓她的臂力強到可以直接從坑底拖拽如此重物。
大樹後,她繞好麻繩,腰馬合一,力貫全身。
麻繩被繃緊了,姜挽月一點點調整發力方式,用混元樁功的秘訣,學習著掌控自身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分力量。
縣衙外,曹博獨身走在前街,心中卻猶在不斷回想張大夫所言。
“曹書啊,說來慚愧,老夫學藝不精,單憑把脈與查體,實也無法查出你所言銀針所在。
若當真依你所言,你心口存有銀針隱沒,那隻能說對方技藝驚人。
銀針隱沒無形,老夫無能為力。”
曹博的心當時便沉到了谷底,那煞星曾信誓旦旦說此針世間唯其可解,莫非沒有作假?
他不死心,當時只是追問:“當真再無他法?張老你……你做不到,那其他大夫呢?
我若是去聿京,有沒有可能尋到名醫能為我取針?”
張大夫微微沉吟,終是在他的追問下回答道:
“若說全無可能,倒也未必。
你去聿京,若能尋到精通針刀之術的名醫,或許有可能剖開肌膚骨肉,為你拆出銀針。”
張大夫說到第一種方法的時候,曹博已是微微倒抽涼氣。
接著他又說到了第二種方法:
“老夫曾聽聞,世間有一流內家高手,擅隔山打牛之技,一掌揮出能使人外表不損而臟腑俱毀。
若有此等人物,既有內家真功,同時精通醫術,能從後方施力,或有可能為你震出銀針。”
張大夫兩段話說完,曹博整個人更恍惚似是陷入了雷霆苦海之中。
他甚至都顧不上恨怒,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那煞星究竟去了何處?
說好要等他散衙,為何又不等了?
如今他又該到何處去尋那人?
理智上,曹博料想那人必還會主動出現在自己面前。
畢竟他此前分明以寶藏之說將那人吊住,那人都已經跟他來了縣衙。
若非衙門裡人多眼雜,當時、當時他們就應該將事情分說清楚。
可那人偏偏因為典吏的出現藉機走了——
“不,他不會真的走。”曹博如此安慰自己。
“不可能,為了寶藏他也不可能就此離開,他一定就在外頭等我!”
“即便他此刻不在眼前,也必定就在不遠處。即便他此時不出現,最遲明日他也定然會出現。”
“我不能慌,否則便是中了他的奸計!相談時難免處處退讓。”
曹博不停對自己說:“銀針雖然暫未取出,但五日內我性命無憂,我還有時間,不能急……”
所謂“五日內性命無憂”,這自然是姜挽月先前告訴曹博的。
曹博心口始終隱隱悶痛,他面沉如水地在熱鬧街市間走過,忽聽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鑼鼓喧鬧聲。
緊接著就是轟然響起的叫好聲:“好!好一頭靈獅。”
“好功夫!好步法……”
還有高揚的祝賀聲:“錦獅戲珠,賀衛平軒衛公子學業有成!”
轟!
曹博的腦子似乎是被炸開了,衛平軒?
姓衛的?
出了縣衙,三百步外的一條街巷中,往左側再走兩百步便是梅溪縣縣學。
與縣學相鄰的,還有本縣文廟。
正所謂左廟右學,便是如此。
縣學靠近縣衙,也是因其作為本縣唯一官學,常有官員會去視學、講經,這才相鄰不遠。
但為防學子人心浮動,兩者雖相鄰不遠,縣學的大門卻是設在內巷中。
左右遍植修竹,平常少有人去,最為鬧中取靜。
誰料今日竟有舞獅人敲鑼打鼓來到縣學門前,更有不少好事者亦步亦趨,跟隨前來。
恰逢縣學散課,眾學子陸續走出,衛平軒的名字一下子就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學子們一時看呆,一時又是議論紛紛。
這一片鬨鬧也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那門內傳來怒斥聲:“如此喧譁,成何體統?”
一場獅戲恰好結束,舞獅的與看熱鬧的都紛紛散開。
衛平軒也漲得滿臉通紅,生怕被人追問探究,早趁著人群散開時拿袖掩面,一同離開了。
曹博便在此時截住了衛平軒。
雙方相見,曹博面色陰沉,衛平軒慌張尷尬。
兩人本來皆是心機深沉之輩,此刻卻一個倉皇痛苦,被性命攸關衝昏了頭腦,一個驚疑不定,滿腹羞惱。
兩人相見,曹博皮笑肉不笑,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衛公子,今日好生風光啊,可還有興致,願與曹某去茶館一敘?”
衛平軒心神未定,卻也不敢怠慢曹博,只連忙調整神態,做出平常溫文爾雅的模樣道:
“是曹大哥啊,甚麼衛公子,曹大哥說笑了。
曹大哥既有興致相邀,在下豈有不從之理?曹大哥請。”
兩人宛如真正的好兄弟一般,相攜著去了附近不遠處一家茶館。
衛平軒的小廝阿吉連忙在後頭跟上。
這個小廝還是侯芳不放心衛平軒,悄悄指派在他身旁跟隨的。
衛平軒本來十分謹慎,不願在此時張揚出自己與侯芳的關係,因此也不肯接受她指派的小廝。
沒奈何侯芳又哭又鬧,撒嬌發刁,衛平軒無奈只得同意小廝遠遠跟隨。
但對自身與侯芳之間的關係,他仍然視作秘密,不肯輕易對外宣揚。
到了茶館,衛平軒與曹博直上二樓雅間落座。
小二送過茶水離開,曹博便陰沉盯視衛平軒,直將衛平軒看得心內發沉,疑心他是不是發現了自己與齊盼兒之間的關係。
更懷疑今日舞獅之辱,是否正是曹博所為。
但衛平軒心中越是懷疑,面上卻越是不顯,他反而端起茶杯,態度謙沖地對著曹博舉杯道:“曹大哥近日辛勞,小弟……”
曹博打斷了他的話,驀地語氣尖銳地問:“是不是你?衛平軒,是你害我!”
這一句先聲奪人,是曹博有意要詐衛平軒。
姜挽月整治曹博時多次提到“姓衛的”,便是有意引導二人狗咬狗。
偏偏衛平軒與曹博的外室齊盼兒實有私情,此時被曹博猛地一問,衛平軒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就道:
“曹大哥說的甚麼話?衛某實是不懂。”
衛平軒本來算是城府頗深,極會做戲之人。
就如從前,他將麗娘騙得團團轉,演出來的深情連他自己都信了。
可今日他先是被那舞獅一鬧,整得心神不寧,再加上曹博身為胥吏中的老油條,一向見慣奸猾之人,目光可謂毒辣。
此時衛平軒臉上那細微的僵硬與不自然,便被曹博瞬間捕捉。
他心中生出恍然與巨大憤怒,立刻拍桌而起,怒指衛平軒道:
“好你個衛平軒,我看在……故交的面子上,對你照顧幾分,你竟然就敢夥同奸人害我。
姓衛的,莫要忘記你人還在梅溪縣。
我曹博雖不是甚麼牌面上的人物,可你衛平軒也不過是區區一秀才,你……”
話音未落,就在衛平軒心神電閃,思考自己該如何應對曹博此刻憤怒時,忽然便只見曹博手撫心口,面色陡然觥白。
一個“你”字卡在他喉間,變作“嗬嗬”之聲。
衛平軒大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