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悸的感覺來得快去的也快,就像是“真實造物主”在不經意間的一瞥。
吸了吸氣,西瑞恩的身影消失在半空。
在他離開之後,下方的陰影彷彿活物般蠕動了起來,一點點將城市覆蓋,讓一切重歸於黑暗。
城市外的一處小土坡上,西瑞恩的身影悄然浮現,一臉若有所思地回望著身後被籠罩在黑暗中的城市。
“真是個離譜的地方,難怪這裡不會遭遇黑暗中的怪物襲擊,而且少有火光,這座城市本身就是黑暗中的怪物。”
“一座活著的城市....”
“或許是在長久的祭祀中沾染了‘真實造物主’的汙染,最後一點點墮落、活化了過來。”
“也可能是那些失控崩潰的‘真實造物主’信徒在生命的最後將自己融入了城市之中,長久的累積下讓這座城市活了過來。”
“不過最讓人意外的還是‘真實造物主’,祂竟然會關心自己的信徒,祂其實也沒有那麼瘋?”
“嗯....更可能是剛好遇到了祂能夠剋制瘋狂保持理智的時候。”
“而且瘋狂歸瘋狂,但並不代表祂沒有智慧,不能交流,只是不能以常人的方式去揣度,就像正常人不理解瘋子的想法一樣。”
嘟噥了會,他沉沉嘆息一聲:
“報酬都拿了,也不能不幹活。”
“只能回頭去找科塔爾了,從祂那裡記錄一些召喚歷史投影的能力。”
“不知道能不能記錄‘奇蹟師’的‘願望’....應該可以,但沒有積累,只能使用一次的‘願望’也沒甚麼用。”
收斂思緒,他邁步往前,身影突兀消失在原地。
......
西拜朗貝倫斯港,位於狂暴海安全航道邊緣最大的港口,一艘飛空艇在港口上空緩緩劃過。
飛空艇內部的走廊上,倫納德來到一扇硃紅色的木門前,剛抬起手,敲門的動作還未落下,面前的房門就被人從裡面開啟了。
穿著黑色禮服,塗抹著有妖異美感的藍色眼影和腮紅的戴莉依靠在門口,輕笑道:
“怎麼,在飛空艇上待得太久,終於按捺不住寂寞,想要找一位女士紓解壓力了?”
倫納德沒有像往常那樣被調侃到不知如何接話,而是始終沉著臉,語氣十分平靜地說道:
“不,索斯特隊長讓我來提醒你,飛空艇馬上就要降落了,記得到樓下的大廳集合。”
“我知道了。”戴莉輕輕頷首,在倫納德轉身打算離開的時候,她突然開口道:
“你似乎有些焦慮,在擔心因斯·贊格威爾的事情?”
“不,不是。”倫納德搖了搖頭,隨後又補充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最近總感覺自己忘了甚麼很重要的事情。”
戴莉輕笑了聲:“健忘是每一個‘不眠者’的通病。”
“如果你實在剋制不了這種焦慮,我建議你下了飛空艇之後去紅劇場好好放鬆一下,在西拜朗,這種產業是合法的。”
“當然,記得去正規的場所。”
“或者你也可以去找一個高檔些的酒吧,我相信你只要坐在那裡,就會有很多熱情的女孩,也可能是男孩來開導你。”
“.....”
倫納德沉默地轉身,朝著走廊另一邊的樓梯間走去,步伐很快。
樓梯間拐角處的窗戶旁,他上半身斜靠在牆壁上,微微皺眉眺望窗外深藍的大海,思緒逐漸飄遠。
.....
“你看起來很憂慮,是因為帕列斯不見了嗎?”
一道聽著很清朗,帶著點笑意的男性嗓音突然在身後響了起來。
倫納德下意識地轉身,看見了一位穿著白襯衣、黑長褲的年輕侍者從樓梯上方走來。
對方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樣子,黑髮黑眼,嘴角微微上揚,臉上始終帶著抹頗具親和力的笑容。
在倫納德的注視下,這位侍者變魔術般憑空拿出了一枚水晶磨成的單片眼鏡,將它戴在了右眼位置。
倫納德微微皺眉,彷彿聽見了自己心跳加快的聲音,心底的焦慮又添了一分,隱隱有些不安。
他有些警惕的打量著靠近過來的侍者,皺眉道:
“你是?”
突然出現的阿蒙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道:
“我在貝克蘭德找了幾天,一點帕列斯的蹤跡都沒有發現,祂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不過我覺得你應該會知道一些,所以就過來看看。”
“時間會記錄一切,就算隱秘也無法掩藏。”
“你在說甚麼?”倫納德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直覺告訴他應該遠離對方。
阿蒙微微勾唇,同時抬了抬臉上的單片眼鏡:
“呵....不用這麼緊張,很快就好。”
說話的同時,被祂按著的單片眼鏡上劃過一抹亮光,隨後一個古老斑駁的巨大石制壁鐘虛影憑空出現。
壁鐘的盤面被交錯的灰白和青黑分成了不相等的十二格,每一格內都有著不同的符號,代表著不同的時間。
壁鐘的核心位置,三根似乎由時之蟲構成的指標一長一短一中等,充滿了滄桑感。
最長的那根指標輕輕跳動了一下。
有些虛幻的鐘聲頓時響起,難以描述的無形洪流湧現出來,席捲了整個飛空艇。
旋即,一切變得安靜,連空氣中飄揚的塵埃都靜止了下來,就彷彿一場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話劇。
只有阿蒙不受影響的在被靜止的區域裡自由移動。
一條條透明和半透明交錯的時之蟲鑽了出來,在空氣中游弋,在倫納德的身體上鑽進鑽出。
“記憶被竊取了不少,最後一次有缺漏的記憶應該是在....”
“聖賽繆爾教堂麼?”
“就算是三大教會的教堂,我沒有進去過的地方也只有地底的核心封印區域。”
“帕列斯這小夥子膽子也大起來了啊。”
低語間,在周圍遊走的一條條時之蟲重新回到了祂的身體中。
在祂轉身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頓了一下,隨後重新轉過身,又分出一條時之蟲扔向了倫納德。
“留下一條時之蟲在他身上或許會有不錯的收穫。”
阿蒙的聲音緩緩消散在空氣中,被靜止的飛空艇在這一刻又重新動了起來。
倫納德碧綠的眼眸中閃過茫然,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保持這個姿態。
“剛才好像有人和我說話?”
頓了頓,他看著面前空蕩蕩的樓梯,有些自我懷疑地搖了搖頭。
“難道真的是最近太累了?”
......
貝克蘭德西區,聖賽繆爾教堂的地底。
被一層幽暗深邃的黑暗所籠罩的查尼斯門後,空氣中突然多了點窸窸窣窣的聲音。
隨後一條條透明和半透明交錯的時之蟲從虛空中鑽了出來。
它們蠕動著堆疊在一起,飛快勾勒出一道戴著單片眼鏡的年輕身影。
下一秒,戴著單片眼鏡的年輕身影突然變得虛幻,像是被看不見的橡皮擦一點點擦掉。
正在被擦除的年輕人不慌不忙地側頭,看向了角落的黑暗中安靜端坐著的那道秀麗身影:
“黑夜。”
“看來我沒有找錯地方....”
祂的話還沒有說完,整個人就完全消失不見。
查尼斯門後重新恢復了安靜,就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
灰霧之上,恢弘古老的宮殿內。
克萊恩掃視了一圈,隨後出現在最下首“世界”的位置上,並給自己套上了一件黑色長袍,同時身上的氣質變得陰沉內斂,將自己偽裝成了“世界”的模樣。
隨後他蔓延出靈性,觸及了無垠灰霧上的兩顆虛幻“星辰”。
深紅而虛幻的光芒在斑駁長桌的兩側浮現,隨後飛快收縮,凝聚出“正義”奧黛麗和“命運”西瑞恩的身影。
奧黛麗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周圍,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塔羅會聚會以外的時間來到這片灰霧之上。
她的目光最先掃過斑駁長桌的最上首,沒有看見那道坐於灰霧中的身影。
....“愚者”先生不在,是有事情要處理所以離開了?
也可能是在神國的其他地方,“愚者”先生的神國不可能只有這麼一座宮殿,而且這裡也只是宮殿的大廳而已。
思緒發散間,她轉過了視線,掃向側前方的“命運”西瑞恩,最後視線在最下首的“世界”身上稍有停留。
“世界”先生也在?
“命運”先生要請教的不是關於心靈方面的問題嗎,難道“命運”先生想要請教的就是“世界”先生身上的問題?
西瑞恩朝目光飛快掃過,隨後朝“世界”和“正義”微微頷首道:
“下午好,兩位,嗯...現在應該是下午吧?”
“世界”嘶啞著嗓音接話道:
“不是,我這裡是中午。”
奧黛麗跟在“世界”後面也接了句話:
“貝克蘭德現在也是中午,準確來說是剛過了中午。”
稍微安靜了一下,“世界”直接問道:
“你找我們應該不只是為了確認時間吧?”
“當然不是。”西瑞恩聳了聳肩,伸手在空氣中抓握了一下,一陣紙牌憑空出現在他手裡。
克萊恩和奧黛麗看見了被刻意展示向他們的紙牌正面,看見了倒吊人的形象,已經左上角那段古弗薩克語單詞:
序列0:倒吊人。
“褻瀆之牌!”
“褻瀆之牌!”
奧黛麗和克萊恩看著他手裡的紙牌同時驚撥出聲。
平復下情緒後,克萊恩連忙問道:“你遇到‘真實造物主’了?”
西瑞恩有些詫異地看向他,用眼神再問:
“你怎麼知道?”
保持著“世界”模樣的克萊恩情緒不太明顯地笑了一聲:
“在神棄之地,還能有誰比‘真實造物主’更能聚合到這張褻瀆之牌。”
“你遇到的問題和它有關?”
奧黛麗忍不住插話道:“是遭遇了來自‘真實造物主’的危險?”
“差不多吧。”西瑞恩往後仰了仰身體,靠著椅背,將自己不久前的發現和“真實造物主”的請求講述了一遍。
末了,他補充道:
“這張‘倒吊人’牌就是祂給出的報酬,雖然我完全不需要,也不想要,但祂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你聽起來好像是在炫耀啊....克萊恩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好奇問道:
“‘真實造物主’還會關心自己的信徒?”
從“秘祈人”途徑的非凡者,以及極光會那些瘋子的表現來看,這完全不太像祂該有的舉動啊。
西瑞恩微微側頭,隨口解釋道:
“第二紀那些古神都有清醒理智的時候,‘真實造物主’自然也不是一直都瘋著。”
“除了奇克那種純天然的瘋子,大部分因外在或者內在因素而瘋掉的序列0總會在某些時候獲得短暫的清醒。”
奧黛麗若有所思地接話道:
“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人在一些時候也是能正常交流的,只不過更多的情況下他們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自己的世界裡。”
“或許神靈們也會有這樣的情況?”
“或許。”克萊恩平淡點頭,隨後將話題拉了回來:
“你打算怎麼完成來自‘真實造物主’的委託?”
“我想祂應該不會容許你失敗,或者直接逃走。”
西瑞恩聳了聳肩,嘆氣道:“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實造物主’不反對的話,我肯定選擇用陽炎燒掉那座城市,只要燒得足夠乾淨,也是一種淨化。”
“可惜祂不同意。”
稍微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
“我打算去找一找‘烏黯魔狼’,從祂那裡記錄一些召喚歷史投影的能力,然後召喚一位古龍歷史投影嘗試一下。”
“只要將那些人受‘真實造物主’影響而出現的墮落陰暗的一面分離出來,全部殺死,然後再種下正常的心理暗示,應該就算是完成心靈上的淨化。”
說著,他看向了側對面的“正義”奧黛麗:
“‘正義’小姐,你覺得這樣可行嗎?”
奧黛麗思索了好一會才緩緩點頭道:
“聽起來似乎具有可行性,但每個人的內心都有陰暗、自私的一面,誰也無法主觀判斷哪些是他們自身的陰暗,哪些是受‘真實造物主’影響而出現的墮落意念。”
“也可能強大的古龍能夠判斷,我對‘觀眾’高序列後具有的能力缺乏瞭解。”
“還有一個問題,就算短暫達到了淨化的效果,只要他們還生活在那樣的環境裡,只要他們還信仰‘真實造物主’,一切還會再次發生。”
“這種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方式‘真實造物主’真的會滿意嗎?”
西瑞恩攤了攤手:“不知道。”
“大不了我偷偷跑掉就是了,反正‘真實造物主’也不可能追到神棄之地外來。”
說著,他看向了最下首的“世界”。
“世界”克萊恩沉默了半秒後說道:“我建議做好逃跑的準備。”
“不過逃跑之前記得把那張褻瀆之牌扔掉,帶著它你應該跑不掉。”
稍微頓了一下,他讓自己嘶啞的嗓音嚴肅了一些道:
“這是最壞的打算,想要在一位真神的注視下偷偷離開神棄之地沒那麼容易。”
“最好的選擇是完成‘真實造物主’的委託,但你需要先知道祂想要的淨化需要你做到哪種程度。”
“暫時性的將那座城市裡的居民的精神狀態恢復正常,或者更進一步,讓他們能夠在黑暗中較為正常的生活,又或者徹底的解決所有問題?”
西瑞恩後靠著椅背,用拇指摩擦了會下巴道:
“我覺得應該是第二種。”
“就像剛才‘正義’小姐說的那樣,只要他們還生活在黑暗中,還信仰著‘真實造物主’,問題就沒辦法真正解決。”
“但如果只是讓那裡的人暫時恢復較為正常的精神狀態,效果也不會持續太久。”
“從‘真實造物主’的角度來說,祂需要的是足夠穩定的錨,所以這個任務的核心是拯救那座瀕臨毀滅的城市,讓那裡的人能夠繼續生存下去,繼續為‘真實造物主’提供錨。”
“所以這個任務其實是‘真實造物主’為了挽回自己的錨。”奧黛麗小聲重複了一遍,心裡莫名有些不太舒服。
如果“真實造物主”一直是一個瘋狂的邪神,她覺得自己還能理解。
但知道“真實造物主”能在一定程度保持理智後,她對於這種將信徒當做工具的做法就有些難以接受了。
....雖然之前就聽“命運”先生提到過錨,但我似乎遠遠低估了錨對於神靈層次的存在來說的意義和重要性。
就連“真實造物主”這樣的邪神都會在剋制住瘋狂的時候找“命運”先生挽救自己的信徒。
這也是這個世界上明明有諸多邪神存在,但卻能一直保持著很大程度上的穩定的根本原因嗎?
無論是正神還是邪神,大家都需要錨,需要信徒,需要大量的普通人....
所以無論正神教會和邪教、隱秘組織之間怎麼爆發衝突,但正神和邪神之間都不會直接爆發神戰。
思緒發散間,她突然側頭看向了斑駁長桌最上首那張空蕩蕩的座椅。
我們塔羅會的成員也是“愚者”先生的錨嗎?
但“愚者”先生和那些正神、邪神、隱秘存在都不一樣,祂既不高高在上,也不邪惡瘋狂。
祂,嗯...祂比其他神靈都更具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