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瑞恩眉頭微微跳動了一下，他看見厄德法納身上那件灰白長袍的最下襬已經完全漆黑，無數立體而神秘的花紋在往上延伸。
似乎祂的影子正在活過來，一點點的取代祂。
注意到西瑞恩的目光，厄德法納輕笑了下道：
“奇克的詛咒比我預想的還要麻煩些，這涉及到了命運，‘災難’一旦爆發便不可挽回，只會逐步走向崩潰。”
“我用了虛擬人格來承載身上的詛咒和汙染，並讓它們全部沉睡，等調整好狀態之後再將它們一一清理。”
“到時候或許需要你提供一些外力上的幫助。”
“沒問題。”西瑞恩點了點頭，隨後伸手按在了《格羅塞爾遊記》的封皮上。
他的身後，一對對透明的、閃爍著星光，如同蜻蜓翅膀的翼狀薄膜延伸了出來，身影逐漸變得虛幻，彷彿交錯在不同維度之間。
幽藍的光華自他掌心不斷盪開，層疊交錯，最終形成一扇沒有實質感的模糊大門。
大門內側，隱約可以看見一片飄揚著雪花的白色山脈。
“比我預想的要簡單，只需要利用維度的特性就能定位並開啟書中世界的大門。”
說著，他往前邁出一步，身影如同透過水幕一樣透過那扇幽藍色大門。
在他消失後，厄德法納突然抬頭，隔著牆壁和天花板看了眼船長室的位置，微微勾唇，然後邁步踏入了那扇幽藍色大門。
隔壁房間，正在佈置靈性之牆的克萊恩動作一頓，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牆面。
發了會呆之後，他收回目光，進入盥洗室，逆走四步，進入了灰霧之上。
.....
嗚嗚的風聲不斷迴盪，吹動著一片片晶瑩的雪花在空中飛舞，西瑞恩抱著手臂瑟縮了一下身體。
即便序列5的“旅行家”，依舊沒有可以對抗這種極寒天氣的體質。
“阿嚏！”
“真難受，‘學徒’們看來要半神以後才能獲得適應不同環境的能力。”
“正常來說，半神以下的‘學徒’是沒有能力像你一樣去往那麼多極端而危險的地方的。”
“他們只有等到可以脫離靈界，遨遊星界的時候，才需要適應不同環境的能力。”
在他身側，厄德法納的身影飛快浮現，語氣悠悠地說道。
“.....”
所以，問題出在我的魔藥版本比其他“學徒”先進了太多？
等我成為“門”，一定要把適應環境的能力提前，從序列3提到序列9！
思緒浮動間，他抬頭看了看灰白一片的天空，太陽藏在厚重的雲層之中，灑下的光芒沒有絲毫溫度。
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輕輕捏碎，讓雪水融化在指尖，隨後側頭看向厄德法納：
“你能感應到利維希德的存在嗎？”
“可以。”
“跟我來吧。”
厄德法納輕輕點頭，淡金的眼眸一下變為豎瞳，腳下幽邃深黯的海浪不斷往外盪開。
其中的每一滴水液都如同一道光影，都彷彿代表著一點意識一個烙印。
這是屬於書中世界的集體潛意識大海！
周圍嗚咽的風聲變得虛幻空靈，好似那大片盤旋的風雪已經和他們不在同一個層面。
不過西瑞恩感覺依舊很冷，只不過不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來自心靈，自內而外的冰冷。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將自己對寒冷的感官傳遞到了他的身上。
“寒冷來自這片區域的潛意識，來自無數心靈對這片風雪之地的固有印象。”
“當你踏入集體潛意識的大海，與這裡產生互動，漫長時光中凝聚在這裡的潛意識便會自然而然的影響你。”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心靈世界的特殊環境。”
隨著厄德法納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西瑞恩突然感覺那種自內而外的寒冷離自己遠去了。
呼~
輕吐出口氣，他側頭看向厄德法納。
發現對方正拿著一塊虛幻的，好似有無數個面，每個面都有模糊臉孔呈現出來的奇異冰晶。
看見這塊冰晶的瞬間，他身體突然打了個寒顫，就彷彿看見了寒冷本身。
“這是？”
“這片心靈世界在漫長時光下累積凝聚下來的，對寒冷的所有認知和印象。”
說話間，祂將手裡那塊好似有無數個面的虛幻冰晶輕輕丟擲。
咔嚓！
虛幻的碎裂聲中，冰晶消失，一片讓人下意識發抖的霜白暈染開來，集體潛意識大海的海面上飄起了晶瑩夢幻的雪花，海水中凝出了冰碴。
不斷暈染開來的霜白之中，厄德法納腳下盪開的海浪逐漸凝固，變成了一個幽邃漩渦般螺旋向下的通道。
一層接著一層的冰晶階梯不斷向下，看不見盡頭。
“這片書中世界有些單薄，而且巨龍在這裡有著主宰般的地位，因此我可以輕易做到一些在外面的世界完全做不到的事情。”
厄德法納一邊感嘆，一邊往前邁步，沿著冰晶階梯往下。
見狀，西瑞恩當即邁步跟在祂的身後。
兩人一直沿著螺旋往下的階梯走了十來分鐘，腳下冰晶凝成的階梯顏色也從一開始的幽邃，變成了夢幻般的剔透，最後變成純白一片。
“這裡已經是心靈的深處，除了來自群體，銘刻進生命本能的印象，其他很難留下痕跡。”
“比如害怕黑暗，比如畏懼深海，比如崇尚金錢....”
隨著厄德法納的描述，周圍時而出現深沉厚重，彷彿暗藏無數怪物，正準備擇人而噬的黑暗，時而出現幽暗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深海場景....
西瑞恩若有所思地看向厄德法納，他感覺對方此時的表現已經超出了“洞察者”這個序列，連心靈世界都會隨著祂的念想而變化。
似乎注意到他的疑惑，厄德法納平淡笑道：
“這裡是巨龍創造的世界，而我是這個世界唯一的，真實不虛的巨龍。”
“只需要在心靈上讓自己接近安格爾威德，我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接管這個世界。”
“目前來看，祂似乎沒有在這片書中世界留下後手。”
“或許祂把一切都藏在了利維希德。”
低語間，祂和西瑞恩已經走到了階梯的盡頭。
周圍的純白霍然變化，無數雲氣出現，雲層之中時不時響起悠揚的吼叫，閃過巨龍拍打翅膀的身影。
眼前的雲霧被風吹散開，露出了好似一整塊大理石完整雕刻而成的，恢弘磅礴，充滿蒼莽之感，兼具異類特色，有些類似神廟風格的雄偉宮殿。
他們腳下是雕滿花紋，沒有一絲縫隙的地板，兩側豎立著一根根足有上百米高，雕刻滿奇異花紋的灰白色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有巨龍盤踞。
它們或蜷縮成一圈，或傲然矗立，或扇動翅膀，噴吐出龍息....
“真是熟悉的場景....”
“即便是數千年以後的現在，我依然會偶爾在夢中看到它們。”
厄德法納駐足感嘆了一會，目光在一根根石柱，一條條巨龍身上掃過。
隨後祂微側過腦袋，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說道：
“跟我來，我已經感受到了，安格爾威德留在這裡的東西。”
“祂留下的不只是復活後手，還是重回序列0，甚至更進一步希望，不過現在看來祂應該是不太可能成功了。”
“這些已經不重要，巨龍的時代早已經過去，我更想去見一個老朋友。”
說話間，祂加快了些腳步。
見狀，西瑞恩也只好加快腳步。
然後他發現周圍的景物竟然在以不合理的速度飛快後退，明明是普通的邁步，硬生生被他走出了縮地成寸的效果。
很快，他們來到了一片廣闊的，四周有比之前更加高大的石柱聳立的廣場。
廣場邊緣，西瑞恩突然停下了腳步，謹慎地環顧了一圈周圍。
他似乎知道這是哪裡了，那片心裡任何迴響都會被呈現出來的廣場，被克萊恩命名為誠實大廳的地方。
厄德法納並未因為他突然的駐足而停下，徑直邁步踏入了廣場。
進入廣場範圍之後，祂的身影陡然膨脹著拔高，直接變成了一條灰白色的，身上沾染了難以甩脫的黑色黏液，蜥蜴般臉孔透出明顯蒼老感的巨龍。
祂拍打著那對寬厚的覆膜翅膀，身形靈活地騰空而起，然後落在了廣場邊緣左側第三根石柱上。
隨後祂收攏了翅膀，甩動著尾巴拍打石柱，盤踞在那裡，彷彿那本就是屬於祂的位置。
西瑞恩下意識就想要伸手拿出畫紙和筆記錄下這一幕，然後摸了個空，他有些尷尬的反應過來自己進來之前根本沒帶畫畫的工具。
轉移注意力後，他看著悠然盤踞在石柱上的厄德法納，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會這裡的每一根石柱都代表著一位古龍，一位安格爾威德的從神吧？
1、2、3.....一共13根石柱，就算算上安格爾威德自己，那祂也還有12位從神？
這比七神座下的天使多了不少啊....
思緒浮動間，他看見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在廣場四周的石柱上凸顯了出來。
它們大都呈現透明虛幻的狀態，就如同經歷了漫長時光沖刷之後變得模糊的記憶。
環視間，他的靈性突然有所觸動，隨後便看見一道飛快又變得清晰的巨龍身影。
與周圍大多數的灰白色巨龍不同，這條巨龍的身軀呈黃銅色，身上鱗片緊密相連，彷彿一本本堆疊的書籍，鱗片的縫隙間似有微光浮動，時不時勾勒出一隻眼睛的圖案。
厄德法納的聲音突然在廣場上回蕩了起來：
“赫拉伯根....”
“自巨龍的時代落幕以後，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沒想到會是在利維希德這個地方。”
聲音迴盪的同時，西瑞恩看見廣場周圍變得雲霧繚繞起來，一隻又一隻身形龐大的巨龍在雲層之中穿梭，它們在嬉鬧、狩獵，一切顯得自由而肆意。
這樣的畫面持續了幾秒，隨後一輪金黃的“太陽”從地上升起，那刺目的光芒灼傷了巨龍們的眼睛，熾熱的溫度點燃了它們的翅膀。
一隻只巨龍悲鳴著從天空中墜落，同時更多的巨龍從雲霧中飛了出來，朝那輪熾烈的“太陽”發起了攻擊。
“太陽”垂落光芒，化作一隻只揹負光之羽翼的天使，與巨龍們廝殺在一起。
更高處，統治著所有巨龍的“巨龍王”現身，與那輪“太陽”衝撞在了一起，爆發出難以想象的光與熱。
在這場戰鬥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所有的畫面彷彿書冊翻頁一般被輕輕揭過。
緊接著，周圍出現了一本又一本堆疊擺放的書冊，每一本書籍上都有一隻黃銅色的眼睛，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座看不見頂端的虛幻高塔。
越往上層，越是深暗，越是充滿瘋狂、毀滅、不祥、災難等氣息。
這樣的氣息下，厄德法納身下的影子突然躁動起來，水淹般上湧，逐漸形成了一隻獨立的影子巨龍。
這巨龍剛一出現，便被從天而降的赫赫光柱所籠罩，於無聲中崩毀。
下一秒，這光柱崩散，化作無數細小如微塵般的金色光點，在空氣中游曳，勾勒出了一個又一個神秘的符號，一隻又一隻虛幻的眼睛。
在周圍神秘符號的影響下，厄德法納的身上逐漸流露出充斥“災難”的詛咒氣息。
這氣息剛一浮現，便在虛幻的眼睛注視下浮現出一個又一個薄弱點。
咔嚓！
好似虛幻的玻璃破碎聲中，纏繞在厄德法納身上的詛咒頃刻間便崩解掉了。
隨後那些在空氣中游曳著的光點飛快消散，籠罩整座廣場，由無數書冊與眼睛堆疊而成的虛幻高塔也無聲消失。
廣場邊緣，西瑞恩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條端坐在高大石柱頂端，重新變得透明模糊的黃銅色巨龍。
他感覺這位以智慧聞名的古龍在離開前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祂離開了。”厄德法納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
西瑞恩下意識地回頭，看見站在廣場邊緣，重新恢復成人形的厄德法納。
祂身形依舊枯槁，蒼老的面容上透著股深深的疲憊感，但原本灰白長袍上的黑色卻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