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進城就得穿過半人高的土城牆攔著的外城區,外城區裡土房居多,混著幾間磚房,靠坐在門檻的男人一瞧見陌生人過來,就撲上去乞討。
錢林華三人持刀避開如狼似虎的居民,打量著蕭條的外郭城,決定要進城。
城牆下坐滿了人,城門口更是排著長隊,守城計程車兵正在挨個盤查。
越靠近城門,喧囂就越清晰可聞。
城牆根下密密麻麻擠著數百流民。
有人蜷縮在破草蓆上,骨瘦如柴的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有人臉色青紫,抱著空碗,眼神呆滯地望著半掩的城門,更多的人像行屍走肉般在人群中游蕩,尋找可以果腹的東西。
“行行好...給口吃的吧...”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婦人伸出乾裂發紅的雙手,腳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肚子浮腫,因為畏寒而縮著肩膀,眼露期待地看著錢林華。
錢林華扭過身子,她知道在這當兒發善心是最愚蠢的事。她錯開流民群,順著排隊入城的隊伍往前走。
城牆厚重,兩邊站著外罩皮甲,腰挎鐵刀的守城士兵,木製城門被推至兩邊,寬度僅容得下一輛馬車。
城門兩側巨大的條石上鐫刻著一副對聯,朱漆斑駁但字跡清晰,“一城春色永,萬里太平基”,對聯寓意不錯,就是橫批草率,“尹寧西門”。
城門口擠滿了衣衫襤褸的流民,排隊入城的人很多,可能進去的少之又少,守衛要看路引和戶籍,只許當地人進城。
不過出城的人也有,其中不乏青壯年,她猜想這地方抓壯丁的政策不算嚴格。
她回到了隊伍中,焦慮地盯著揹簍裡的猴子,這是他們進城的唯一希望。
排了一個多時辰的隊,錢林華終於能看見士兵了,正在這時,前面的隊伍騷動起來,原是有人想強行衝進城。
“都給我退後!”一聲暴喝響起,士兵揮舞著長槍驅趕流民。錢林華護著父親和妹妹退到一邊。
等士兵清理完騷動的人群后,一個高壯士兵大聲宣佈,“今日進城名額已滿,明日再來!”說完,指揮身邊幾個士兵將氣息奄奄的鬧事流民拖到一邊。
城門外側坐著個漢子,正悠閒地嗑著瓜子,那人穿著綢緞衣裳,與周圍的慘狀格格不入。
聽見宣告後,他悠然起身,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那就是張瘸子。”錢林華小聲說,“我們去試試!”
張瘸子走路慢,三人擠到他面前時,他也不過才到城門口。
錢林華還沒開口,張瘸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哪兒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擋爺的路!”
“軍爺好,”錢林華掀開揹簍一角,“我們是山上的獵戶,是想賣野味來換點糧食。”
張瘸子面上不為所動,抬眼打量起眼前的三人。
年紀大的男子佝僂著背,但時不時地抬起身子調整姿態,很顯然是不適應自己的駝背。
兩個女子裡,個子高,眼窩深邃的那個明顯就是這個駝背的女兒,另一個女子年齡尚小,杏眼明亮,透著溫和與良善。
眼前的三人神色恭敬,自然,沒有其他流民身上常有的卑微與憤恨之色。
張瘸子聲音冷了幾分,聲音滿是威嚴,“明日帶上戶籍再來。”
三人依舊沒有被嚇到,錢林華面露難色地解釋,“我們住在這附近山上,山上人家一來一回極費功夫,再說還得趁新鮮來賣野味,還請軍爺看在野味的份上通融一二。”
“不是我不通融,”張瘸子眯起眼睛,“現在弟兄們都要下值了,怎好麻煩他們耽誤回家喝酒。”他心裡疑慮更深,這三人沉穩淡定,不是普通獵戶。
錢川通趕緊掏出二兩碎銀,“給軍爺買酒賠罪。”
張瘸子搖頭,“弟兄們哪缺你這點錢!”
錢川通將裝著兩隻猴子的揹簍卸了下來,遞過5兩碎銀,“軍爺,這點野味拿去給軍爺們做道下酒菜,再用這點銀子買點茶喝喝。”
張瘸子接過銀子,隨意看了下揹簍,“一隻就夠了,你們要賣猴子,直接送去城東醉仙閣去。”
張瘸子轉身對高壯士兵吩咐道,“小王,確實是本地獵戶,獵戶們討生活不容易,放他們過去!”
錢林華正糾結要不要拿出一隻猴子來,聽到這話忙不迭地把揹簍往張瘸子面前推了推,“謝謝軍爺!”
“拿走,我們怎能要百姓的東西!”義正言辭拒絕之後,張瘸子低聲道,“一道送到醉仙閣!王掌櫃知道該怎麼做。”
錢林華從善如流地背上揹簍,嘴裡叫著,“感謝青天大老爺!”
附近突然傳來哭喊聲。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被士兵推倒在地,嬰兒的襁褓散開,露出青紫的小臉。
“求求你們,讓我進城找大夫!”婦人哭得撕心裂肺。
張瘸子卻像沒看見一樣,笑著對錢林華道,“為官者就當體恤民生。”
錢林晨瞥向那婦人,又看看揹簍裡的猴子,喉嚨乾澀發緊。
“還有,身為男人該堂堂正正做人,佝著背是甚麼毛病!”張瘸子似笑非笑地盯著錢川通。
被張瘸子看出端倪,錢川通尬笑著解釋,“家中就這一個男人,實在不想參軍。”
因為發笑,張瘸子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附近也就紅松林上有猴子,那兒的猴子可不好抓。”
錢林華心頭一緊,更覺得不自在。
“行了,進城吧!”張瘸子擺著手讓手下將沉默的三人送進了城,隨即招來一個人低聲安排著甚麼。
穿過城門,城外女人的淒厲哭喊聲完全消失在耳邊,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樣的喧鬧聲。
下午的暖陽將青石板路鍍上一層紅光。
路邊炊餅鋪,油饃在油鍋裡滋滋作響,裹著蔥花的麵糊在鐵板上攤成金黃圓餅,香氣勾得幾個下工的挑夫駐足,髮鬚皆白的老漢笑著招客,“嘗一嘗嘞!四文錢一個!”
“喝茶嘍!”隔壁茶棚掌櫃拖著長腔收拾粗陶碗,茶棚裡四個文雅年輕人不知為甚麼爭得面紅耳赤。
忽然一陣叮噹響鈴吸引了眾人的目光,不知從哪個方向駛來了輛寬敞馬車,車轅上小婢女揚手撒出一把銅錢,引得四面八方的乞兒們蜂擁爭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