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的春天,總是比關內來得遲一些。
四月初的光景,背陰處的山溝裡,還殘存著未化盡的冰雪。
但向陽的山坡上,迎春花已經迫不及待地,從枯黃的草葉間,探出了頭,點綴出星星點點的嫩黃。
趙家大院裡,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黑龍和虎頭這兩條變異猛犬,正慵懶地趴在屋簷下曬太陽。
它們那一身油亮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體型越發雄壯,宛如兩頭臥著的小牛犢。
青鱗這小傢伙長得飛快,體型已經趕上了一頭成年藏獒。
它正跟在圓圓屁股後面,試圖用毛茸茸的爪子,去夠小丫頭手裡的糖葫蘆,喉嚨裡發出討好的呼嚕聲。
天上,黑羽盤旋了兩圈,穩穩落在院子裡的老榆樹上。
慢條斯理地梳理著,鐵片一樣堅硬的羽毛。
趙小軍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掉漆大茶缸子,隨意地蹲在門檻上,笑呵呵地看著這一院子的雞飛狗跳。
蘇婉清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屋裡走出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堂堂趙氏集團的大老闆,蹲在門檻上喝高末,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趙小軍嘿嘿一笑,順手接過洗衣盆。
“笑話啥!我骨子裡就是個山裡打獵的,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再說了,這高末是爹自己去山上,採的野茶炒的。”
“比外面那些,幾千塊一兩的明前龍井,夠味兒多了。”
蘇婉清拿他沒辦法,擦了擦手,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
“巴黎那邊又來信了。”她理了理鬢角的碎髮,語氣輕柔。
“皇家音樂學院想聘我當客座教授,一年去上兩個月的課。”
“去唄。”趙小軍把衣服一件件晾在繩子上,動作麻利。
“咱家有專機,來回方便得很。”
“你那一身絕頂的才華,總不能天天在家裡,給我洗衣服做飯。”
“世界級的舞臺,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兩人正閒話家常,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李向前夾著個厚重的公文包,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臉色不太好看的周通。
“軍哥,嫂子。”
李向前打了個招呼,自顧自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拔涼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趙小軍遞過去一條幹毛巾。
李向前胡亂擦了把臉,把公文包重重地拍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軍哥,長白藥谷的專案,批文全下來了。”
他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省裡一路綠燈,加上中樞那份五十年特權的檔案保駕護航,咱們現在在長白山周邊三個縣,擁有絕對的野生藥材開發和保護權。”
趙小軍拉過一條長凳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資金到位了嗎?”
“首期五個億,已經安安穩穩躺在賬上了。”李向前翻開資料夾,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
“按照你的規劃,咱們不搞那種,斷子絕孫的破壞性掠奪開採。”
“劃定核心保護區,建立野生藥材繁育基地。”
“外圍聯合當地藥農,搞合作社模式。”
“統一標準,統一收購,統一加工。”
這套模式,在幾十年後,被稱為生態農業的標杆。
但在八十年代末的東北,絕對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續命神泉和護心神丸的海外訂單,已經排到後年去了。”李向前補充道。
“白老那邊也傳了話,說用孫半仙給的那株百年參王,加上地脈玉蓮的殘液,新出了一爐絕品丹藥。”
“讓你抽空務必去趟京城。”
趙小軍點點頭。
“京城肯定得去。不過去之前,得先把家門口嗡嗡叫的蒼蠅,給拍死。”
他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周通。“說說吧,怎麼回事?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
周通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眼神陰沉。
“隔壁撫松縣,出了個叫馬連福的坐地虎。”
撫松縣,自古以來就是著名的人參之鄉。
長白山裡挖出來的野山參,十有八九都要經過撫松的參市,再流向全國乃至海外。
“這孫子以前就是個倒騰木材的盲流。”周通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不屑。
“後來不知道攀上了甚麼硬關係,拉起了一票人馬,搞了個甚麼長白山參業協會。”
“強買強賣,硬生生壟斷了周邊幾個縣的散戶藥農。”
“咱們長白藥谷的牌子一掛出去,收購價定得比他高了三成,還不收那些亂七八糟的過路費。”
“這下算是徹底捅了他的肺管子。”
趙小軍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沒插話,靜靜聽著下文。
“昨天下午,老劉頭帶著幾個同村的藥農,趕著馬車給咱們送第一批開春的林下參。”
周通的拳頭捏得嘎嘣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交界處的黑松林,被馬連福的人給攔了。”
“人傷了沒有?”趙小軍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老劉頭捱了一棍子,胳膊骨折了。”
“參全被他們搶了去,還放了狠話。”
周通咬牙切齒道,“說長白山裡的土裡刨出來的東西,姓馬。”
“誰敢把參賣給趙氏集團,就打斷誰的腿。”
院子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下來。
初春的暖陽,似乎都失去了溫度。
正在啃骨頭的黑龍,敏銳地察覺到了主人的情緒變化。
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沉怒吼,露出森白獠牙。
“馬連福。”趙小軍低聲唸叨著這個名字,手指在石桌上畫著圈。
“軍哥,我帶幾個兄弟去趟撫松。”周通站起身,渾身散發著煞氣。
“把這孫子的場子砸了,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砸場子?那太跌份了。”趙小軍擺擺手,示意他坐下。
“咱們現在是正經生意人,打打殺殺,那是街頭流氓乾的事。”
李向前一愣。“那咱們就這麼,嚥下這口氣?”
“嚥下去?我趙小軍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倆字。”趙小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
“馬連福一個地痞流氓,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頂著省裡的紅標頭檔案,跟我們對著幹。”
“他腦子裡裝的又不是大糞。”
趙小軍分析得極其透徹。
中樞那份五十年特權的嘉獎令。
雖然沒有大張旗鼓地登報。
但在東北這片地界上,夠級別的領導,心裡都有數。
馬連福能在撫松縣橫行霸道,背後肯定有保護傘。
但甚麼樣的保護傘,敢硬抗中樞的特權?
“去查查,馬連福最近的資金往來。”趙小軍對李向前吩咐道,條理清晰。
“重點查那些外資背景的賬戶。”
“他敢把收購價壓得那麼低,還能壟斷市場,背後肯定有大資本在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