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一九七七年。
開春後,靠山屯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但村裡知青點那幫人的心,卻比這天氣變得還快。
不知道從哪兒吹來的風,說上頭政策要變,城裡來的知青們,有機會回城了。
這訊息就像往平靜的池塘裡,扔了塊大石頭,整個知青點都炸了鍋。
一開始,大家還只是私底下嘀咕,後來風聲越來越大,說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沒指明具體日期了。
人心徹底浮動起來。
有些訊息靈通、家裡在城裡有點門路的,已經開始悄悄活動了。
要麼託人寫信,要麼想辦法開各種證明。
地裡的活兒也不好好幹了,出工不出力,一個個魂不守舍的,眼睛裡都冒著光,那是對回到繁華都市的渴望。
這天,趙小軍從養殖場回來,剛到村口,就看見幾個知青圍在一起,激動得臉都紅了。
“聽說了嗎?我三舅託人從省裡帶話了,說這事兒八九不離十!最晚今年年底,就有正式檔案下來!”
“真的假的?哎呀,可算能回去了!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回家我要先痛痛快快洗個熱水澡,再吃我媽做的紅燒肉,一頓吃三碗!”
趙小軍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心裡沒甚麼波瀾。
他上輩子就經歷過這個時代,知道這是大勢所趨,誰也擋不住。
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發愁。
那些在村裡成了家的男知青,一個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蹲在牆根底下唉聲嘆氣。
回城?說得輕巧。
城裡工作好找嗎?回去了住哪兒?
更要命的是,鄉下的媳婦孩子怎麼辦?
帶回去?城裡人怎麼看?
不帶回去?那不是成了現代陳世美?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的!
他們羨慕地看著趙小軍。
“還是趙小軍有遠見啊,娶了蘇老師這麼個仙女似的人物。”
“可不是嘛!蘇老師要是考上大學回了城,那趙小軍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你懂個屁!你看趙家現在這日子,就算蘇老師走了,趙小軍那本事,還怕再娶個天仙?”
趙小軍沒理會這些議論,徑直回了家。
一進院子,就看到蘇婉清正挺著已經很明顯的肚子,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不知道在想些甚麼,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趙小軍走過去,從後面輕輕地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想甚麼呢?”
蘇婉清身子動了一下,靠在他懷裡,聲音有些悶悶的:“小軍,他們都說,知青能回城了。”
“嗯,我聽說了。”趙小軍應了一聲。
“那你……你怎麼想?”蘇婉清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趙小軍笑了,捏了捏她的臉蛋:“我怎麼想不重要,關鍵是你怎麼想。”
“你要是想回去,我就陪你回去。”
“你要是想留下,咱們就在這兒。”
“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心裡清楚得很,蘇婉清的父母已經平反回京,以蘇家的能量,給她安排一個好工作,讓她風風光光地回去,簡直易如反掌。
可蘇婉清聽了他的話,眼圈卻紅了。
她搖了搖頭,把臉埋進趙小軍的懷裡,雙手緊緊地環住他的腰。
“我不走。”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你在哪,家就在哪。”
“我這輩子,就是你趙小軍的媳婦,哪兒也不去。”
趙小軍的心,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填滿。
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女人。
他知道,她為了自己,放棄了甚麼。
放棄了回到從小長大的城市,放棄了和父母團聚的機會,選擇留在這個貧窮落後的東北山村。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趙小軍暗暗發誓,這輩子,絕不負她!
過了幾天,之前和趙小軍關係還算不錯的幾個知青,紅著臉找上了門。
這幾個人都是孤身一人,家裡也沒甚麼背景。
眼看著別人都在準備回城,他們連買火車票的錢都湊不齊,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趙……趙哥……”領頭的男知青叫王浩,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說話都帶著顫音。
趙小軍正在院子裡劈柴,見他們來了,放下斧頭,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有事?”
“趙哥,我們……我們想跟你借點錢……”王浩的臉漲得通紅,把頭埋得低低的。
“我們想回城,但是……手頭緊,買不起票……”
“要多少?”趙小軍也不廢話。
“二……二十塊!我們五個人,一人二十就夠了!”王浩激動道。
“趙哥你放心,等我們回了城,找到工作,第一個月工資就還你!”
“不用還了。”趙小軍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屋。
王浩幾人愣在原地,以為趙小軍不肯借,臉上都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不一會兒,趙小軍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卷“大團結”,直接塞到王浩手裡。
“這裡是兩百塊,你們一人四十。”
“路上買點好吃的,別虧了自己。”
王浩捧著那厚厚的一卷錢,手都在抖,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趙哥……這……這我們不能要……”
“快拿著!”趙小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原本天各一方,現在能相識一場,是這輩子難得的緣分,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以後大家回了城,好好工作,別忘了靠山屯就行。”
“忘不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王浩帶著哭腔喊道。
其他幾個知青,也紛紛抹著眼淚,對著趙小軍鞠躬道謝。
趙小軍又開著拖拉機,把他們幾個突突突地送到了縣城的火車站。
看著他們擠上南下的綠皮火車,消失在遠方,趙小軍心裡也有些感慨。
人各有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就在他準備開車回家的時候,卻在車站的角落裡,看到了一個熟悉又狼狽的身影。
是劉招娣。
她蹲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幾道抓痕,正和一個又老又醜,還瘸了一條腿的男人拉拉扯扯。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跟你回去!我要跟李知青回城!你放開我!”劉招娣尖叫著,聲音嘶啞。
“回城?你做夢!”那瘸腿男人一巴掌扇在她臉上,惡狠狠地罵道,“你是我花錢買回來的媳婦,想跑?門兒都沒有!”
“趕緊給老子滾回去,家裡的豬還等著你喂呢!”
男人連拖帶拽,把劉招娣塞進了一輛破舊的驢車裡。
劉招娣絕望地哭喊著。
但她的哭聲,很快就被驢車“咕嚕咕嚕”的車輪聲淹沒了。
周圍的人指指點點,臉上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趙小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絲毫的憐憫。
他聽說,劉招娣聽說知青能回城的訊息後,徹底瘋了。
天天在家裡鬧,後悔得直拿腦袋撞牆。
她那個殘疾丈夫怕她跑了,把她看得死死的,一不順心就拳打腳踢。
如今,劉招娣已經成了十里八鄉最大的笑柄。
當初嫌貧愛富,退了趙家的婚,以為攀上了李向陽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結果呢?
李向陽被趕去了大西北,她自己則被家裡賣給了一個殘疾老光棍。
而她當初看不起的趙小軍,如今卻成了全公社最風光的人物,不僅娶了仙女一樣的城裡媳婦,還蓋了青磚大瓦房,開上了拖拉機。
兩相對比,何其諷刺。
趙小軍搖了搖頭,發動拖拉機,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