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頓了頓，繼續說道。
“大家能坐在這裡，對當下的醫療體系絕對比我更敏感。”
“曾幾何時，學醫是全社會公認的香餑餑。丈母孃選女婿，醫生絕對排在頭一檔。”楚雲自嘲地說道。
底下的幾名女醫生默契地交換了下眼神，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但是現在呢？三甲醫院擠破頭進不去，基層醫院門可羅雀。工作難找，規培期長得讓人絕望，收入和你們熬夜掉的頭髮根本不成正比。”
這幾句話，砸在了在場每一個醫學生的心口上。
剛才還滿臉不屑的博士生們，此刻紛紛收起了譏笑，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楚雲繼續說道。
“對於每一個踏入醫學院大門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場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煎熬。填報志願那年，你們心裡想的絕對不是去熬大夜、去面對隨時可能爆發的醫鬧。當年，你們、包括我，心裡描繪的藍圖都是：醫生，社會地位高，受人尊敬，收入豐厚，衣食無憂。”
楚雲頓了頓，目光直直地撞進那個提問的黑框眼鏡博士生的眼底。
“可當你們真正穿上這身白大褂，真正接觸到臨床一線的時候，你們才猛然驚醒。原來這份工作，根本沒有想象中那麼體面，銀行卡里的餘額，也遠撐不起你們當年的野心！”
“特別是我們在座的，學中醫的各位。”
“畢業後的就業難度，各位心裡沒點數嗎？西醫好歹能量化指標，能看儀器，咱們呢？論熬資歷，底下坐著年輕醫生，患者進門看你一眼，轉頭就去掛隔壁五十歲醫生的專家號。”
前排幾個博士生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剛才那股子心高氣傲的勁頭，瞬間消散了大半。
“所以，現實逼得人不得不低頭。”楚雲繼續說道，“多少人學到一半，為了將來能混口飯吃，硬生生逼著自己去選修西醫、去考藥師證、去鑽研生化藥理？這不是背叛，這就是為了生存！”
哪怕是剛才帶頭挑釁的那個黑框眼鏡博士，此刻也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緊緊抿著嘴唇。
楚雲這番話，太毒，也太真。
高三填報志願時，誰不是抱著懸壺濟世的濾鏡？
可當真正在醫學院裡泡上幾年，在臨床見習時被帶教老師罵成狗，在微薄的補貼和高昂的房價前轉了一圈後，那點熱血早就涼透了。
多考個證，多修個專業，不過是為了在找工作時，簡歷能稍微厚實那麼一兩頁。
任慶平的眼底卻劃過一絲波瀾。
這年輕人，倒不是個只會唱高調的草包，這番剖析，是真切切在底層泥潭裡滾過才能有的體悟。
“其實不光是醫學，放眼現在的大學，哪個專業不是如此？這時候肯定有人要跳出來槓，既然大環境這麼惡劣，前景這麼逼仄，那咱們苦讀十幾年還有甚麼用？不如早早進廠打螺絲！”
楚雲輕笑一聲。
“大錯特錯。”
“讀書，確實不能保證你百分之百端上金飯碗，但它能給你一樣最寶貴的東西，選擇權！用心把醫術學精，把本事長在自己身上，當機會來敲門時，你才配得上站起來開門。學醫，更是如此！”
這幾句讓臺下不少學生抬起頭，眼睛裡重新聚起了光。
馬恆昌在臺下暗暗捏緊了拳頭，偏頭衝著錢教授擠眉弄眼，滿臉寫著這小子是個絕佳的苗子。
錢教授則不動聲色地摸著下巴，嘴角笑意漸濃。
就在眾人心神震盪之際，楚雲忽然將目光重新鎖定在那個黑框眼鏡博士身上。
“至於這位學弟剛才的靈魂拷問，我現在給你答案。”
楚雲從講臺後走出，步伐從容地立在燈下。
“我開局選了第二條，為了賺錢，為了體面。但人是會變的。隨著我在臨床上治好的病人越來越多，隨著我手裡捏著的中醫方劑越來越厚，有些東西，在骨子裡潛移默化地生了根。”
他腦海中閃過衛生所裡吳老頭的面容，閃過宋鶴鳴主任力排眾議的賞識，還有系統啟用後那一次次起死回生的奇蹟。
“我現在在蘇省醫科大附屬醫院工作，單論飯碗，我已經拿到了世俗意義上的體面。可我對中醫的興趣，早就蓋過了最初的功利心。當水平越過某條線後，我就不可遏制地生出了新的貪念。”
黑框眼鏡博士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
“甚麼貪念？”
楚雲淡定地說道。
“我想改變當下中醫被鄙視、被邊緣化的現狀。換句通俗易懂的狂言，那就是我想名垂青史。”
“噗咳咳……”
前排甚至有個正在喝水的女博士直接被嗆得眼淚直流。
後排更是壓抑不住地炸開了鍋。
“我沒聽錯吧？名垂青史？”
“瘋了吧這人！蘇省來的交流生而已，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這就叫大言不慚！別說咱們學院那些扛鼎的院士，就算是錢教授、馬主任，誰敢在公開場合吹這種牛逼？”
鄙夷、不屑、嘲諷的目光密密麻麻地射向楚雲。
任清心裡焦急。
楚雲是不是瘋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甚至當老爸的面，提名垂青史四個字？
這不是把自己的路往死裡堵嗎！
面對臺下的聲討與白眼，楚雲卻巋然不動。
“大家別急著嘲笑。人的慾望，本就是個無底洞。想賺錢不丟人，想成名更不磕磣！”
“人要是沒有夢想，和鹹魚有甚麼分別？這大話我今天就放在這兒，它不一定能實現，但這個目標，足以把一個普通醫者淬鍊成敢和閻王搶人的醫者！”
全場嘲諷的聲音突兀地一滯。
“舉個最俗套的例子。”楚雲順勢走回講臺，隨手在黑板上寫下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
本草綱目。
楚雲猛然回頭。
“李時珍當年為甚麼要寫這本大部頭？難道僅僅是為了完成KPI？為了評個明朝的主任醫師職稱？”
“他那是為了讓當時亂成一鍋粥的中藥材系統化、規範化！他是要給全天下的醫者立規矩！這就是他的野心！”
臺下幾個剛才還滿臉不屑的博士生，此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沒錯，隨著時代發展，現代科學測定技術的進步，現在無數人跳出來詬病《本草綱目》裡某些藥物的劑量考證有誤導，甚至揪著幾個偏方大肆貶低中醫。”
“但那又怎樣？誰敢抹殺這本書對整個中醫歷史的定海神針般的貢獻？瑕不掩瑜，李時珍的野心和行動，就是讓他名垂青史的底氣！在座的各位天之驕子，你們手裡握著比古人優越千百倍的資源，難道連做夢的膽量都被柴米油鹽給磨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