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一片譁然。
不讓把脈,不喝湯藥,這中醫還怎麼看病?
這不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
楚雲一邊切換PPT,一邊說道。
“所以,在整個診療環節,我必須完全隱瞞自己的醫者身份。這不僅僅是一場治病,更是一場心理博弈。”
大螢幕上的字跡變幻,跳出《黃帝內經》的四個大字。
移精變氣!
“患者因驚恐而失魂落魄,驚則氣亂,恐則氣下。這種病症,病根不在五臟六腑的器質性病變,全在心魔。”
楚雲抬手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心病還須心藥醫。既然常規藥石罔效,我就果斷棄用了針藥,直接選用最古老的祝由術——移精變氣法!”
角落裡的唐少偉聽到這裡,抬起頭,雙眼死死瞪著楚雲。
秦雯的病,他當初去高家看診時,直接鎩羽而歸。
當時他只覺得無從下手。
憑甚麼楚雲就能破局!
“在以晚輩身份接觸患者的短短十幾分鍾裡,我沒有機會問診,只能靠望。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楚雲目光一凝,伸出右手拇指,做了一個輕輕撥動的動作。
“患者當時雖然神情恍惚,但手裡一直死死攥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大拇指還在無意識地來回捻動。”
佛珠!
唐少偉當時去高家別墅的時候,秦雯手裡確實拿著佛珠!
可是那又怎樣?
這不過是個富太太隨便把玩的物件罷了,跟治病能有甚麼關係?
他當時看在眼裡,卻猶如清風過耳,根本沒往心裡去!
臺上的楚雲娓娓道來。
“病人在極度恐慌、瀕臨崩潰的狀態下,依然本能地去抓緊那串佛珠。這說明甚麼?”
“這說明,她的潛意識裡,是篤信佛教的!這是她絕望中的精神寄託!”
“加上前期從家屬那裡收集到的資訊,患者平時極其鍾愛名家字畫,有著極高的藝術審美。”
楚雲將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在大螢幕上用箭頭狠狠連在一起。
“信佛,愛字畫。突破口就在這裡!”
楚雲微笑著說道。
“所以我向家屬建議,去請元山寺德高望重的慧禪大師出面。由高僧親筆繪製一幅水墨青竹圖,並舉辦一場浩大的開光法會。讓患者每天對著這幅墨竹圖凝神靜觀,借竹之堅韌、借佛之莊嚴,強行定住她潰散的神魂!”
足足過了十幾秒,示教室裡才爆發出驚歎與議論。
“太牛了……我的天,這切入點找得簡直絕了!”
“這哪裡是在看病,這是在讀心啊!把患者的信仰和愛好直接當成了藥引子!”
“這祝由術用得簡直出神入化,不服不行!”
前排的管梁霆和幾位副主任連連點頭,眼神裡的讚賞幾乎要溢位來。
唐少偉渾身僵硬地縮在椅子上。
他現在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了。
面對同一個病人,他眼裡只有死板的方劑,而楚雲眼裡,看到的是活生生的人!
最後一排。
“這小子……”
鍾邈苦笑著搖了搖頭。
“實在是高啊……順藤摸瓜,直擊軟肋。這種借力打力的手段,我行醫幾十年,怎麼就想不到呢!”
鍾邈坐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當初剛聽聞鑫達集團秦雯的怪病時,他並非沒有上心,私下裡翻閱了大量的醫案古籍,甚至熬了兩個通宵去推敲脈理。
可最終得出的結論,卻是一團亂麻,根本無從下手。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千叮嚀萬囑咐,讓唐少偉絕對不要去碰這個案子。
結果呢?
自己避之不及的死局,硬生生被臺上這個小子給盤活了!
林耀忠樂呵呵地說道。
“我之前還納悶呢,高家好端端地怎麼跑到廟裡搞那麼大排場的祈福法會,原來全是我這徒弟出的奇招。”
鍾邈眉頭一皺,故作生氣地說道。
“你個老狐狸早就把底牌摸清了,今天還特意把我拽到這兒來,合著就是為了看我的笑話,在我面前臭顯擺?”
林耀忠收起了臉上的玩笑之色,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老鍾啊,你這回可是真冤枉我了。這事兒之所以能傳到我耳朵裡,還真不是小楚到處聲張,全拜你那個好徒弟小唐所賜。”
鍾邈渾身一震。
林耀忠嘆了口氣。
“聽說小唐之前也去過秦雯家裡,折戟沉沙之後,整個中醫科就開始滿天飛小楚給秦雯治病的閒言碎語。這風聲,可是有鼻子有眼的。”
鍾邈下意識地轉過頭,目光直逼坐在角落裡的唐少偉。
這一刻,他恍然大悟。
林耀忠今天硬拉他來聽這場分享會,哪裡是為了炫耀徒孫,分明是在暗中敲打他!
這老夥計是在提醒自己,如果再不管教管教唐少偉這根長歪了的苗子,這徒弟遲早得徹底廢掉!
前排座位上,一名年輕醫生急匆匆地走到管梁霆身側,附在耳邊低語了幾句。
管梁霆臉色驟變,猛然回頭,這才驚覺中醫界的兩位泰山北斗竟然一直悄悄縮在最後一排。
他嚇得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繞過過道,恭恭敬敬地湊上前。
“鍾老,林老,您二老怎麼大駕光臨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給您安排前排的位置啊。”
鍾邈根本沒接茬,一雙眼睛盯著管梁霆,嚴肅地問道。
“小管,今天沒有外人,你跟我交個實底。小唐最近在你們科室,表現到底是個甚麼成色?”
管梁霆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林耀忠。
“這個嘛……小唐同志工作還是很努力的,就是……”
鍾邈眼神一凜。
“別跟我打太極,我要聽實話!”
管梁霆被這股氣勢震得頭皮發麻,咬了咬牙,只能和盤托出。
“小唐的底子很厚,醫術水平確實沒得說。只是這兩年……可能確實是有些自滿了,心氣兒浮躁了些,科室裡的人際關係處理得……不太融洽。”
鍾邈冷笑一聲。
“所以,關於高太太的那些風言風語,都是他放出去的?”
管梁霆苦笑一聲,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當初去給高太太看診,小楚和小唐其實是碰巧一起去的。後面的事兒……您二老應該也猜到了。”
鍾邈閉上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全明白了。
技不如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嫉妒心作祟,在背後使出這種下三濫的絆子!
洩露患者隱私,中傷同僚,這已經不僅僅是醫術高低的問題,這是人品爛到了根子裡!
這等拙劣的小動作,簡直丟盡了他鐘邈的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