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騰出左手,用力捏住患者僵硬的下頜,迫使那緊咬的牙關張開。
低頭細看,患者舌尖赤紅如血,舌面上覆蓋著一層又黃又厚、極其黏膩的舌苔。
再細細體會指尖的脈象,脈搏如同滾珠走盤,滑大異常,每一次跳動都強悍地搏擊著指腹,帶著一股橫衝直撞的燥烈。
楚雲鬆開手,轉身抽出一張空白處方箋,拔出胸前的簽字筆,筆走龍蛇。
“痰濁矇蔽心竅。”
將處方箋直接遞給黃新平,楚雲語氣毋庸置疑。
“黃主任,麻煩立刻派人去中藥房拿成藥,礞石滾痰丸。溫水化開,馬上下胃管給他灌進去。”
馬化雲瞪大眼睛湊了過來,盯著處方箋上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字,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小楚,這方子有甚麼講究?這可是神經中樞受損的重症,用這藥能管用?”
黃新平捏著處方箋,眼底同樣浮現出濃濃的好奇與探究。
“西醫病理學上,導致這種嚴重記憶力衰退和神志不清的根本機理,是一氧化碳和血液裡的血紅蛋白極易結合,強行霸佔了氧氣的位置。這會導致血紅蛋白徹底喪失攜氧能力,造成整個大腦組織嚴重窒息缺氧。對大腦皮質造成的不可逆影響,才是最致命的。單靠這一個化痰的丸藥,能行得通?”
楚雲目光清明,視線掃過周圍幾位主任,嗓音清朗,字字珠璣。
“無論是甚麼化學毒物,在我們中醫的體系裡,統統歸屬於外來之邪。一氧化碳同樣如此,它就是極其兇險的毒邪。”
楚雲指了指患者僵直的雙腿,目光灼灼。
“這種毒邪,邪性屬火。火性炎上,入體後最容易順著經絡直竄腦門。火毒一旦上衝,就會擾亂神明,患者自然會神志不清、不省人事。”
停頓片刻,楚雲繼續剖析病理,如同剝繭抽絲。
“火毒滯留在體內排不出去,就會瘋狂灼傷人體的陰液,耗竭氣血,所以患者在昏迷期間必定氣短息微。中醫有云,熱極生風。這體內的火毒燒到了極點,化作內風在經絡裡亂竄,就會表現為肢體抽搐、雙下肢僵硬如鐵。”
楚雲指節輕輕敲擊著不鏽鋼床欄。
“患者本就情緒暴怒,氣機逆亂導致體內生出厚重的痰濁,再加上煤氣火毒外侵。痰與火互結,死死堵住了心智的竅絡。礞石滾痰丸,專攻實熱老痰,藥性剛猛下沉。這一記重錘砸下去,正是拔除這痰火之毒的最優解!”
次日清晨。
海豐市市中心某家高檔酒店的套房內,任書明眉心微蹙,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牆上的掛鐘正好指在七點整。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
其實海豐市人民醫院醫務科極其熱情地為他安排了內部的高階專家公寓,但任書明骨子裡帶著些京城名門世家獨有的清高與潔癖,實在受不了醫院宿舍樓裡那股常年揮之不去的來蘇水味,索性自掏腰包,在這家五星級酒店落了腳。
簡單洗漱完畢,任書明穿戴整齊,攔了輛計程車直奔醫院。
踏進中醫科值班室的門檻時,牆上的時針剛剛劃過七點半。
屋內的白津聞正握著手機,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對著聽筒拔高了音量。
“不是,兄弟你跟我開甚麼國際玩笑?你昨晚一整晚都泡在急診科沒閤眼?!”
任書明脫下外套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下意識地瞥向白津聞。
白津聞壓根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全部心思都撲在電話那頭的楚雲身上。
他這大清早急不可耐地撥通電話,就是想探探口風,問問楚雲今天打不打算回中醫科。
雖然同在一個科室,任書明的醫術確實高超,理論功底紮實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但畢竟頂著個國醫聖手親孫子的光環,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勁兒,總讓白津聞覺得隔著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反觀楚雲,這小子雖然是從林中市市醫院來的,但不僅手頭上的真功夫硬得嚇人,為人處世更是接地氣。
這幾天的並肩作戰下來,白津聞早就把楚雲當成了穿一條褲子的鐵哥們,跟他搭班幹活,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電話聽筒裡傳來楚雲略帶沙啞卻透著股鬆弛感的輕笑聲。
“沒法子,昨晚急診科簡直忙翻天,各種疑難重症排隊往裡送,硬生生熬到了這會兒才見亮。”
白津聞剛想出聲調侃兩句,聽筒那邊突然插進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塑膠袋重重放在桌面上的悶響。
急診科主任黃新平那粗獷渾厚的嗓門,透過手機麥克風清晰地砸進了白津聞的耳朵。
“小楚!趕緊的,剛出鍋的牛肉麵!把這碗麵給我墊進肚子裡,然後立刻回去閉眼睡覺!”
楚雲對著電話這邊打了個哈哈,語氣裡透著歉意。
“白醫生,黃主任投餵來了,我先填個肚子,咱們回頭聊。”
通話被掐斷。
視線跨過幾棟樓,急診科的獨立醫生辦公室內,濃郁的牛骨湯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黃新平滿眼紅血絲卻掩蓋不住他臉上那種亢奮。
他大馬金刀地拽過一把椅子跨坐下,雙手用力揉搓著滿是胡茬的臉頰,盯著正在大口吸溜麵條的楚雲。
“小楚啊,昨晚這遭,我黃新平算是徹底服了!要不是有你在這鎮場子,昨晚急診科非得掀翻天不可!”
楚雲嚥下一口熱湯,胃裡頓時暖洋洋的,他抬眼迎上黃新平灼熱的目光,謙遜地擺了擺手。
黃新平激動得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你少給我謙虛!別的不提,就那三個活閻王級別的重症,換作平時,急診科的門檻都能被各科室來會診的主任踩爛!光是協調連夜開顱手術就得折騰掉我半條命!”
黃主任頓了頓,繼續說。
“後半夜我去查房,你猜怎麼著?那個極重度貧血瀕危的患者,血紅蛋白硬生生從23一路狂飆回了119!還有那個連環車禍送來的腦外傷,都中風了,用了你的針灸和藥,現在顱內壓各項指標平穩得像個沒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