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伸手將用過的止血鉗丟進不鏽鋼彎盤裡。
“鄧醫生客氣,有甚麼症狀但講無妨。”
鄧俊森手上熟練地打著外科結,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我愛人。這段時間她一到晚上就睡不踏實,總嚷嚷著床頭有一條像蛇一樣的黑影在晃悠,好幾次半夜硬生生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可等天一亮,房間裡哪有甚麼蛇,連個老鼠洞都沒有。去神經內科做了腦電圖,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你們中醫看這種玄乎事,是個甚麼路數?”
他其實沒抱太大期望,純粹是隨口一問,權當緩解縫合時的精神疲勞。
楚雲深邃的眸光微閃。
“這種情況,多半是肝出了毛病。她看到黑影驚醒,一般集中在夜裡哪個時段?”
鄧俊森手裡的動作一頓。
他回想了一下最近幾天被老婆折騰醒的時間,眼底閃過驚訝。
“還真挺準時,基本都是夜裡一兩點鐘那個光景。”
楚雲伸手遞過去一把組織剪,語氣篤定。
“凌晨一點到三點,十二時辰裡屬丑時。中醫講究子午流注,丑時正是肝經當令、氣血流注肝臟的時刻。你愛人平時勞神傷陰,導致肝陰不足、氣血懵懂。肝開竅於目,在這陰陽交替的關鍵節點,虛火挾痰飲上擾清竅,眼睛就會出現視物變形的幻覺,所以才會把黑暗裡的影子看成蛇。”
這番話讓鄧俊森手裡的剪子差點剪偏。
他原本以為楚雲會扯一堆甚麼陰陽五行、風寒暑溼之類的套話,沒想到人家一開口,從發病時間到臟腑病理。
這中醫,有點東西啊!
鄧俊森嚥了口唾沫,先前的輕視早已飛到九霄雲外,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急切與求教。
“那……那這毛病,具體該怎麼治才能斷根?”
楚雲拿過紗布,替患者擦去創口邊緣滲出的血珠,動作輕柔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對症下藥,滋補肝腎之陰,同時輔以化痰飲的方子。水足了,虛火自然降下去,痰飲一化,經絡清朗,那些蛇影自然就散了。”
鄧俊森聽得連連點頭,正準備追問具體開甚麼方子,處置室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而這邊。
白津聞領著任書明一行人,剛邁進門診大廳,熙熙攘攘的人群將掛號視窗堵得水洩不通。
迎面,中醫科的主治醫生老胥手裡攥著一沓病歷,額頭上全是急出來的細汗,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往前衝。
他一抬頭撞見白津聞,那雙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揪住白津聞的白大褂袖子。
“哎喲,你來得可太真是時候了!”老胥一邊喘氣,一邊急躁地拿病歷本拍打著手心,“裡頭診室剛接了個患者,脈象和症狀完全搭不上調,邪門得很!我這正滿頭包,吃不準情況,剛把手機掏出來想給你打電話求援,你就從天而降了,快快快,跟我進去瞧一眼!”
白津聞眉頭微挑,腳下步子不減,順勢反手推開診室虛掩的木門。他轉頭衝身後的任書明幾人抬了抬下巴,打了個手勢。
“急成這樣,天塌了不成。這幾位是省裡下來的醫生,任主任,正好一起進來把把關。”
診室中央的排椅上坐著個三十出頭的短髮女人,面色透著股病態的蠟黃,眼眶底下掛著兩抹濃重的烏青。
她一抬頭,無神的雙眼瞬間聚焦,站起身來揮了揮手。
“白醫生,您也過來了。”
白津聞腳下一頓,眼底閃過狐疑,上下打量了對方兩眼。
“怎麼,咱們見過?”
女人乾澀的嘴唇勉強扯出蒼白的弧度,指了指大樓另一頭急診科的方向。
“我愛人是急診科的鄧俊森,之前在院裡我遠遠見過您。”
白津聞恍然大悟,目光在女人憔悴的臉上一掠而過,隨即轉身看向一旁的任書明,微微側過身子讓出半個身位。
“任醫生,遠來是客,既然碰上了疑難雜症,要不您先過過手?”
任書明連連擺手,後退半步靠在潔白的牆邊,目光饒有興致地在患者身上打轉。
“白醫生客氣了,喧賓奪主可不是規矩,我在邊上跟著學習就行。”
白津聞也不矯情,大馬金刀地在接診臺前坐下,手指搭上滑鼠,抬眼看向站在原地的女人。
“行了,鄧醫生家屬,具體哪兒不舒坦,詳細講講。”
女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搓了搓冰涼的雙手,眼神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恐懼。
“別提了,最近這半個月,簡直像撞了邪。每到半夜一兩點鐘,我就總覺得床頭、天花板上全是黑漆漆的蛇影,扭來扭去地直衝我吐信子。好幾次嚇得半個身子發麻,冷汗浸透了睡衣,可開燈一看,房間裡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
處置室裡,鄧俊森剛剛收緊最後一針縫線,瞥了一眼旁邊等待處理的另一處長條撕裂傷。
他停下動作,將泛著金屬冷光的持針器往楚雲跟前遞了遞,眉毛高高挑起。
“楚醫生,光看不練假把式,這口子你上手試試?”
楚雲眼神波瀾不驚,沒有半分推辭,穩穩接過器械。
他熟練地抄起長鑷夾住碘伏棉球,從內向外畫著圈進行嚴格的二次消毒,動作行雲流水,挑不出半點毛病。
緊接著,鑷子輕巧地夾起皮緣,持針器翻轉下壓,進針、穿出、打結、剪線,整個過程精準無誤。
鄧俊森原本還微微弓著身子,雙手虛懸在半空,準備一旦這小中醫手抖剪錯組織就立刻叫停搶救。
可不過半分鐘光景,他懸著的手慢慢放了下來,眼裡的玩味徹底被震驚取代。
這針腳均勻細密,皮緣對合得嚴絲合縫。
“豁。”鄧俊森忍不住盯著那處完美的縫合創面直咂嘴,“楚醫生,你老實交底,以前專門拜師練過外科?就這手出針入針的力道,隨便拉個剛畢業的外科規培生過來,都得被你秒成渣。”
楚雲將用過的器械、丟進不鏽鋼托盤,摘下沾染血跡的橡膠手套。
“鄧醫生謬讚了。以前在鄉鎮衛生所待了幾年,那地方沒條件分甚麼專人專崗,大夫少病人多,跌打損傷、清創縫合,碰上甚麼就得幹甚麼,全是硬生生逼出來的熟練工。”
鄧俊森恍然大悟,笑著重重拍了拍楚雲的肩膀。
“難怪。我看你這手穩得可怕,天生就是吃外科這碗飯的料。”
鄧俊森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噼裡啪啦敲得震天響。
在他看來,楚雲雖然在中醫那邊有點底子,但畢竟歲數輕。
這種有基本功、有眼力見的好苗子,要是找個靠山轉行幹外科,前途絕對一片光明。
畢竟越是在三甲大醫院裡,水就越深,沒背景沒關係,想在中醫那種拼白頭髮熬資歷的科室出頭,簡直比登天還難。
這小子今天跑來急診科獻殷勤打下手,十有八九是想另攀高枝,拜碼頭轉外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