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勤微微探身,視線落在螢幕上的電子病歷那一欄。
只一眼,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中醫科主任,眉毛也忍不住挑了一下。
陽強。
醫學上,並沒有不舉的反義詞作為正式病名,但在中醫裡,這種症狀被稱為陽強。
那是男人夢寐以求的能力,可凡事過猶不及,一旦這種亢奮狀態持續超過六個小時,那就不是雄風大振,而是病態的折磨,嚴重的甚至會導致不可逆的組織壞死。
而螢幕上赫然寫著——持續二十天。
劉勤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
“二十天了?”
老人依舊低著頭,只是那灰白的腦袋沉重地點了點,聲音帶著一股子絕望後的麻木。
“嗯……二十天了。”
“這怎麼才來醫院?不疼嗎?”
劉勤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
這一問,彷彿戳破了老人的心理防線。
老人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了,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寫滿了難堪和羞恥。
“疼……怎麼不疼……都要疼死了……”
老人更嚥著,聲音沙啞粗糙。
“可是……年過完了,兒子去城裡打工,家裡就剩下我和兒媳婦,還有個剛上初中的孫子。我要是頂著……頂著那玩意兒在屋裡晃盪,要是讓兒媳婦看見了,她得怎麼想我這個老公公?不得把我當成老流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診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這種難以啟齒的隱疾,若是放在年輕人身上也就罷了,偏偏發生在一個喪偶獨居、還要和兒媳同住的老人身上。
這已經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痛苦,更是道德倫理上的凌遲。
劉勤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邱麗文。
“小邱,這病你怎麼看?”
邱麗文顯然沒想到主任會先考自己,神色一慌,下意識地瞟了一眼旁邊抱臂而立的白津聞。
“那個……從西醫角度講,異常博起分缺血性和非缺血性。一般初期是生理性的充血,後期……後期往往會發展成病理性的海綿體纖維化……”
她磕磕巴巴地揹著書本上的知識點,額頭上的汗冒得更歡了。
這可是中醫門診,她卻在這兒背西醫病理,簡直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劉勤眼中閃過失望,沒再聽下去,轉頭看向那一副沒睡醒模樣的白津聞。
“小白,你覺得呢?”
白津聞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靠在牆上,眼皮都沒怎麼抬,但一開口,那股子專業勁兒就出來了。
“中醫講,陽強不倒,多因情志不舒,肝鬱化火,火擾宗筋;又或者是房勞過度,陰精虧損,虛火妄動,導致陰虛陽亢。”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老人身邊,伸手搭了搭脈,又看了看舌苔。
“脈弦數,舌紅苔黃。”
白津聞收回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溼巾擦了擦手指,語氣篤定。
“老爺子都六十五了,房事過度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結合這脈象和家庭環境,這二十天憋在家裡,心情肯定極度壓抑。這是典型的肝火亢盛,宗筋失養。治法嘛,自然是清肝瀉火,軟堅散結。”
分析得頭頭是道,邏輯嚴密。
劉勤讚許地點點頭,手中的筆已經落在處方箋上,準備寫下龍膽瀉肝湯之類的方子。
“行,那就按清肝瀉火的路子……”
“楚雲,你怎麼看?”
白津聞突然冒出來的一句話,硬生生讓劉勤手中的筆尖懸停在了半空。
診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一直被當成透明背景板的楚雲,此刻突然成了視線的焦點。
邱麗文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白津聞,又扭頭看了看那個進修生。
有沒有搞錯?
這種疑難雜症,白主任竟然去問一個進修生?
劉勤握著筆的手微微一緊,目光在白津聞和楚雲之間來回掃視。
他和白津聞共事多年,太瞭解這貨的脾氣了。
這人看似懶散,實則心高氣傲,整個醫院中醫科能入他眼的沒幾個。
平時連主治醫生的方案他都懶得點評,今天竟然主動詢問一個進修生的意見?
這可不是簡單的提攜。
這是認可。
甚至是……平等的探討。
劉勤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饒有興致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楚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