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沈曉彤沒有絲毫拖泥帶水,轉身走向下一個床位。
人群隨著她移動。
白津聞故意放慢腳步,趁著周圍人不注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楚雲,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好傢伙,你拿我當墊腳石呢?剛才那風頭出的,連沈魔頭都點頭了。虧我還擔心你怯場,合著你是踩著我的肩膀往上爬啊?”
楚雲一臉無辜,攤了攤手。
“真不是。一時沒剎住車,說到興頭上,順嘴就禿嚕出來了。”
“信你個鬼。”
白津聞翻了個白眼,但眼底並沒有真正的怒意,反倒透著一股子兄弟牛逼我也臉上有光的得意。
隊伍後方,唐槐和齊醫生的臉色簡直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原本等著看笑話,結果卻被迫看了一場個人秀。
旁邊一個看起來頗為穩重的規培生湊到唐槐身邊,眼神複雜地瞥了前方那兩道身影一眼,小聲嘀咕。
“唐槐,這楚雲看著真不簡單啊。這理論水平,哪怕是放在咱們省醫科大,那也是學霸級別的。難怪白醫生對他這麼另眼相看,非要帶著他。”
唐槐死盯著楚雲的背影,酸溜溜地哼了一聲。
“書呆子罷了,背幾句醫書誰不會?臨床看的是療效。”
嘴上雖然這麼硬,但他心裡的醋罈子早就打翻了。
白津聞是誰?
那是海豐市人民醫院中醫科公認的臺柱子,年輕一代的領頭羊。
誰都看得出來,只要不出意外,未來科主任的位置非他莫屬。
現在楚雲跟白津聞勾肩搭背,關係這麼好,這等於直接抱上了一條金光閃閃的大粗腿。
要是楚雲真留下來,憑著白津聞的關係,再加上剛才露的那一手,哪怕是個地級市醫院出來的,也能在科室裡橫著走。
這種落差感,讓唐槐心裡格外難受。
此時,前面的查房隊伍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沈曉彤停在了一張靠窗的病床前,翻看著手裡厚厚的病歷,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她轉過身,將病歷夾往床頭櫃上一拍,聲音冷得掉冰渣。
“這張床是誰管的?”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住院醫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莊……莊棟,你來院裡多久了?”
“一、一年半……”
“一年半?”沈曉彤冷笑一聲,指著病歷上的一行醫囑,“患者脾胃虛寒,舌苔白膩,你居然給他開石膏和知母?你是嫌他拉得不夠多,還是覺得咱們科室的投訴太少?剛才楚雲說的陰陽互根你聽進去沒有?一個地級市衛生所來進修的醫生,理論功底都比你紮實十倍!你這一年半是活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那住院醫被訓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周圍的人群更是一片安靜,一個個噤若寒蟬,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楚雲站在後排,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是誇我嗎?
這分明是在給我拉仇恨啊!
把我和這一群正規軍放在對立面,用我來羞辱他們,這以後我在科室裡還能有朋友嗎?
他無奈地側過頭,對著身邊的白津聞苦笑。
“沈主任這是要給我樹敵啊,把我架在火上烤。”
白津聞卻是幸災樂禍地嘿嘿直笑,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知足吧你,主任這是變相誇你呢。你還不高興?”
楚雲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你不瞭解沈主任。”白津聞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了幾分,“在我們科室,有兩種人。一種是她看都不看一眼的,那種人基本就在混日子,混到頭也就是個萬年主治;另一種,是被她變著法兒敲打、甚至拿來當磨刀石的。這種人,只要扛得住壓力,最後都會被捧起來。這叫藉機敲打笨蛋,順便篩選金子。”
楚雲若有所思。
此時,隊伍又向前挪動了幾步。
沈曉彤停在了一位面容枯槁的中年女性床前。
“這誰的患者?”
人群中,一個四十出頭、髮際線略微後移的主治醫師快步走了出來,神色顯得頗為自信。
“沈主任,是我的。”
沈曉彤沒說話,纖細的手指搭上患者那如枯柴般的手腕,雙目微閉,細細體察脈象,隨後才睜開眼,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患者感覺如何?最近這幾天夜裡的盜汗情況有沒有好轉?”
病床上的患者是一位六十出頭的老太太。
老太太此時半靠在床頭,臉色發灰,眼皮耷拉著,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
站在床邊的是個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瞧見一群白大褂圍上來,急忙搓著手迎了上去,臉上的褶子裡夾滿了焦慮。
“沈主任,您快給看看吧。我媽今兒一大早起來就說天旋地轉的,心口突突直跳,氣都喘不勻。昨兒個還好好的,怎麼今天看著好像這病又重了?”
沈曉彤眉頭瞬間鎖緊。
這一床她有印象,是個棘手的重病號。
沒搭理家屬的絮叨,她直接向身後伸出手。
“病歷拿來。”
負責這一床的主治醫生此刻腦門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連忙雙手將病歷夾遞了過去。
“沈主任,患者有近十年的高血壓史,肝火旺,常年急躁易怒,伴有頭暈頭疼。年前因為一次情緒激動,導致大小便失禁昏倒,急診CT顯示腦出血。”
主治醫生嚥了口唾沫,語速極快地彙報著情況,生怕漏掉一個字。
“在神經內科保守治療了一個月,生命體徵平穩後才轉到咱們中醫科進行康復調理。這幾天血壓控制得還算平穩,神志也清醒,按理說不應該出現這種突發性的眩暈加重。”
沈曉彤一邊翻看病歷,一邊聽著彙報,臉色愈發凝重。
腦出血患者採取保守治療,最怕的就是病情反覆。
原本穩定的病情突然急轉直下,這往往是再出血或者併發腦梗死的前兆。一旦出現這種情況,那就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神仙難救。
病房裡的氣氛再次壓抑到了極點。
白津聞也不敢嬉皮笑臉了,伸著脖子想看清病歷上的資料,周圍的實習生更是大氣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