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津聞眼鏡後那雙銳利的眼睛透著幾分玩味。
楚雲微微一怔,順勢將手裡的保溫杯放下,衝著白津聞點了點頭。
“承蒙白老師信任。”
白津聞不耐煩地擺擺手,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頗為慵懶。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這三天我丟擲去的那些雷,你小子不僅全接住了,還挑不出半點毛病。就憑這份紮實的功底,你跟底下地級市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條絕對不是一路人。”
他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鄙夷。
“實不相瞞,就咱們這海豐市人民醫院,能入得了我眼的都沒幾個,全是一幫靠熬資歷混飯吃的庸才。”
楚雲不動聲色地整理著桌上的處方箋,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白津聞這番話狂妄到了極點,但人家確實有狂的資本。
技術頂尖,偏偏情商是個致命硬傷,稜角太銳。
要不是仗著沈曉彤這位空降的主任極力護短、偏愛提攜,就白津聞這性格,早被科室裡那些眼紅的同行聯合起來擠兌到冷板凳上生鏽了。
技術過硬是一回事,但在醫院這種名利場,太尖銳的人往往最容易淪為眾矢之的。
其實,白津聞心裡也盤算得清清楚楚。
這三天的高壓試探,他越發覺得楚雲像個深不見底的高手。
無論多刁鑽的問題,這小子總能用最四平八穩的方式化解,滴水不漏。
這絕對是藏拙!
他今天主動把主診位讓出來,就是要扒了楚雲這層溫吞水的偽裝,看看這小子真正上手看病時,到底有幾斤幾兩。
走廊裡的叫號廣播適時響起。
門被推開,一對母女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女人三十出頭,神色焦慮,手裡緊緊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楚雲目光一掃,瞬間鎖定了小患兒。
女孩面板異於常人的白皙,透著一股不健康的虛胖感。
眼皮微微耷拉著,腳步虛浮,整個人萎靡不振。
在母女倆邁進診室的這短短几步路里,一場無聲的診斷已經開始了。
中醫四診,望字訣為先!
楚雲和坐在一旁的白津聞幾乎同時眯起了眼睛,大腦瘋狂運轉,捕捉著患兒身上的每一個體徵細節。
“小朋友哪裡不舒服?”
楚雲溫和地俯下身,語氣輕柔,眼神裡透著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母親嘆了口氣,滿臉愁容地拉著女兒坐下。
“這孩子打小身體就弱,動不動就出一身虛汗,連帶著隔三差五地感冒發燒。去兒科看了好幾回,藥罐子都快熬破了也不見好。”
楚雲盯著女孩那略顯蒼白的嘴唇,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這孩子,晚上睡覺是不是特別愛踢被子?”
話音剛落,女人瞪大了眼睛。
“哎喲,大夫你怎麼知道的?”
她上下打量著楚雲,滿臉的不可思議。掛號單上明明寫著白津聞的名字,眼前這年輕醫生坐在主位上,年紀也相仿,她自然而然地就把楚雲當成了那位傳聞中的中醫專家。
楚雲嘴角勾起淡笑,完全沒有接她的話茬,順勢丟擲了第二個精準的判斷。
“除了愛踢被子,她平時是不是還很挑食?吃兩口就喊飽,胃口奇差?”
女人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下來了,倒吸了一口涼氣。
“神了!全中!白醫生,你這也知道?”
坐在一旁的白津聞,表面上不動聲色,端起茶杯戰術性地抿了一口,心裡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小子,眼毒啊!
剛才患兒進門,他白津聞也是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但這需要極其敏銳的直覺和成百上千次臨床喂出來的經驗。
楚雲一個在縣級市醫院摸爬滾打出來的基層大夫,一眼就能把望診做到這種入木三分的地步,眼力簡直銳利得可怕。
楚雲抽出一張新的病歷單,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其實沒甚麼玄乎的,症狀全寫在孩子的臉上和身上。”
他抬頭看了女人一眼,語氣篤定而專業。
“你看這孩子面色晄白,體態虛胖,走路連甩胳膊的力氣都沒有,總是無精打采的。這是典型的脾虛之象,中氣嚴重不足。”
女人的注意力徹底被吸引了過去,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
“脾胃乃後天之本,中氣不足,衛外不固。用大白話說,就是毛孔像沒關嚴實的窗戶,稍微動一動,這汗就跟漏水似的往外冒。出汗多了,面板表面津液黏膩,孩子晚上睡覺肯定覺得悶熱不舒服。人一燥熱,本能反應是甚麼?”
楚雲反問了一句,不緊不慢地給出答案。
“不就是蹬被子嗎?一蹬被子,風邪趁虛而入,這感冒能斷得了才怪了。”
一番話,條理清晰,環環相扣,把複雜的醫理掰碎了揉爛了講得清清楚楚。
女人聽得連連點頭,激動得直拍大腿。
“對對對!全對上了!以前那些大夫只知道讓我給孩子補虛、吃消炎藥,從來沒人給我講得這麼透徹過!”
她看著楚雲,眼神裡滿是折服與信任。
“醫生你真厲害,連脈都沒診,憑一雙眼睛就能知道這麼多,今天可算是找對人了!”
楚雲目光沉靜,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難經》裡早有定論,損其脾者,調其飲食,適其寒溫。大白話就是,孩子脾胃虛弱,吃下去的那些所謂營養,根本沒法充分轉化為養大身體的氣血。津液失了固攝,自然就像漏水的杯子一樣直往外跑。這才是她厭食、虛胖、整天蔫巴巴的根本原因。”
女人滿臉的懊惱與後知後覺。
“哎喲喂!難怪我婆婆天天在家唸叨,非逼著我帶丫頭找老中醫把把脈!之前在兒科折騰了大半年,天天抽血驗尿開西藥,除了退燒就是止咳,一停藥準犯,弄半天連病根兒都沒摸著啊!”
楚雲嘴角漾起溫和的笑意,手下的筆鋒已然落在處方箋上,走勢龍飛鳳舞。
“病根沒除,這地基就不穩,房子修修補補遲早還得塌。找準了源頭,咱們慢慢調理就是。”
坐在一旁的白津聞眼皮微抬,目光銳利,悄無聲息地越過楚雲的肩膀看到了處方上的那幾行字。
白朮、防風、黃芪。
最後四個大字遒勁有力,生薑作引!
白津聞瞳孔一縮。
玉屏風散!
這小子用藥簡直老辣、精準、毫無半點拖泥帶水!
白朮健脾益氣,黃芪補氣固表,防風走表祛邪。
三藥合一,就像是在人體肌表立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玉石屏風。
這不僅是治病,更是在替這孩子重鑄免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