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上。
欣欣的小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全是林耀忠那幫徒子徒孫塞的大紅包,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小臉蛋上掛著滿足的紅暈。
但這小丫頭顯然沒打算讓老爹清淨,她偏過頭,眨巴著那雙和楚雲如出一轍的大眼睛,滿臉求知慾。
“爸爸,剛才那個胖爺爺說要給你介紹個物件,物件是啥呀?好玩嗎?我也想要一個。”
楚雲一抖。
林耀忠那幫學生也是,看自己單身帶娃,一個個恨不得當場拉郎配。
楚雲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苦笑。
“物件不是玩的,那是……以後給你找個伴兒的人。欣欣有爸爸就夠了,還要甚麼物件。”
欣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去啃那塊桂花糕,不再追問。
這年頭,有些事兒,大人都弄不明白,何況孩子。
……
初三。
楚雲告別了依依不捨的父母,趕回林中市市醫院。
剛推開中醫科值班室的門,一股子冷清氣撲面而來。
偌大的辦公室裡,只坐著一個人。
周磊正趴在桌上寫著甚麼,腳邊立著個銀色的拉桿箱,看樣子是隨時準備出發。
聽到推門聲,周磊抬頭,見是楚雲,那張疲憊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我的親哥,你可算來了!”
楚雲掃了一眼他腳邊的箱子,眉頭微皺。
“怎麼還沒走?按排班表,你一早就能撤了。”
周磊把筆一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我也想走啊!但這幾天流感爆發,急診那邊忙瘋了,咱們中醫科也得留人備勤。你沒回來,我哪敢把這攤子空著?萬一有個急診會診,難道讓空氣去?”
這小子。
關鍵時刻心裡那是真有譜。
楚雲心中一暖,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了。趕緊走吧,別耽誤了回家吃破五的餃子。”
“得令!這幾天我骨頭都快生鏽了!”
周磊也不矯情,拎起箱子衝出門外。
送走周磊,值班室徹底靜了下來。
楚雲剛換上白大褂,門外就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宋鶴鳴揹著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依然有些拘謹的吳錦文。
從今天起到初六,這便是中醫科的留守鐵三角。
宋鶴鳴目光在楚雲身上打量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
“精氣神不錯,看來這個年過得舒坦。晚上別吃食堂了,去我家,你師孃一早就去菜市場搶了條野生大黃魚,說是要給你補補腦。”
語氣隨意,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親暱。
楚雲一邊整理病歷,一邊笑著回應。
“您就算不喊,我也打算去蹭飯的。師孃的手藝,我做夢都饞。”
宋鶴鳴哈哈大笑,指了指楚雲,轉頭對吳錦文擠眉弄眼。
“看見沒?這就叫蹬鼻子上臉。也就是這小子,換個人敢這麼跟我說話,腿給他打折。”
吳錦文在一旁陪著笑,眼裡滿是羨慕。
整個市醫院都知道,楚雲是宋鶴鳴的心頭肉。
這種待遇,旁人求都求不來。
楚雲心裡跟明鏡似的。
雖說現在林耀忠教授對自己青眼有加,甚至收了做關門弟子,但真要論起感情深厚,還得是老宋。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若是沒有宋鶴鳴當初力排眾議,把自己從那個只有陳稻糠那種勢利眼的鄉鎮衛生所裡撈出來,哪怕啟用了系統,自己恐怕還在泥潭裡打滾,哪有今天的風光?
這份知遇之恩,比天高,比海深。
趁著沒甚麼病人,三人圍坐在茶几旁喝茶。
茶香嫋嫋,熱氣騰騰。
楚雲把茶杯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辭。
“老師,初十,我打算去一趟海豐市人民醫院。沈曉彤師姐那邊有個棘手的會診,喊我過去幫忙。”
宋鶴鳴正吹著茶葉沫子,聞言動作一頓。
他緩緩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眉頭微微蹙起,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
“你去那裡也是好事,也能長長見識。不過……”
宋鶴鳴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壓低了聲音。
“海豐那邊的情況有點複雜。你知道馬建民的事情吧?”
“記得,怎麼了?”
“馬建民這次栽了大跟頭,不僅丟了官,還離了婚,算是徹底廢了。但他那個人陰狠記仇,他雖然倒了,但他老婆家可沒倒。”
宋鶴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凝重。
“他前妻雖然恨他出軌,但更恨把這事兒捅出來的人。有些人的邏輯就是這麼混蛋,不怪自家人不爭氣,只怪外人多管閒事。馬建民有個小舅子,叫劉強,正好就在海豐市人民醫院當副院長,主管後勤和人事。”
楚雲眉毛一挑。
冤家路窄啊。
自己雖然沒直接要把馬建民怎麼樣,但寧瀟悠和高巧雯那檔子破事,加上後來一系列的衝突,在馬家人眼裡,自己恐怕就是那個推倒多米諾骨牌的罪魁禍首。
“這個劉強,我也略有耳聞,手段比馬建民還要黑。你去海豐那是他的地盤,沈曉彤雖然是科主任,但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在那邊行醫,萬一出點甚麼岔子,或者被人在背後下絆子,防不勝防。”
宋鶴鳴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顧慮,畢竟醫者仁心是一回事,職場傾軋又是另一回事。
楚雲卻突然笑了。
他端起茶壺,給宋鶴鳴續了一杯水,神色淡然。
“老師,您放心。我是去治病救人的,又不是去宮斗的。只要我手裡有真本事,不管是馬建民還是牛建民,想動我,也沒那麼容易。”
說著,他眼神微微一凝。
“再說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如果他真要替馬建民出頭,我不介意讓他也嚐嚐踢到鐵板的滋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如今的楚雲,坐擁中醫系統,醫術通神,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了。
宋鶴鳴看著徒弟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
“你小子,這股子狂勁兒,倒是越來越像當年的我了。行吧,你去闖闖也好!”
話題揭過,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
窗外,風雪再起。
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楚雲腦海中鬼使神差地又浮現出那個身影。
任清。
她現在在幹甚麼呢?
是在應付那些虛偽的豪門社交,還是依然捧著醫書,在燈下一筆一劃地記錄著心得?
那個密碼鎖筆記本,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楚雲的心裡。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的恍惚。
楚雲將那絲旖旎的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她是京城任家的掌上明珠,國醫聖手的孫女,高不可攀的白天鵝。
而自己,不過是個小城市離異帶娃的醫生,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
現實就像這窗外的玻璃,看似透明,卻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冰冷且堅硬。
有些橋,不是那麼好過的。